井里那句“把刀留下”钻出来,斩渊先动了。
它拖着红线从驴背上弹起半尺,刀鞘缺口吞住木牌上爬来的残笔,灰驴两只前蹄踩在井沿,驴嘴还在嚼那点朱砂线头。
陆星河一把勒住缰绳,伤腿被带得往前一跪,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他差点把祖宗账本都骂出来。
井水里,那半张旧当票贴着断指打转。
票角上的“长生”二字被水泡开,墨迹往外散,却总有一圈黑边拦着,不让它彻底化掉。
黄账师站在小桌后,手里湿木牌裂出细缝。裴家那块生名牌上,“陆星河”的“河”少掉一笔,剩下半边挂在木纹里,像被谁啃过。
赵怀金抱着账盒,半只脚已经踩到桌边,又硬生生缩回来。
“陆星河,别手贱啊,井里喊你爹名,你就往里跳?你爹欠账,凭什么拿你抵?”
陆星河膝盖火辣辣的疼,掌心被驴绳勒出红沟,喉咙里那半截哨音还在刮。
他没看井,先看黄账师。
黄账师也在看斩渊。
那人鬓边黑笔裂了尖,手指按在木牌边,却没再往井口推。他等陆星河选,等他为“陆长生”三个字乱一下。
陆星河心里把几样东西拨到一处。
井里喊的是我爹,桌上摆的是周记糕,木牌缺的是我的生名,刀吃的是残笔。裴家要刀入井,井要二口,周算盘要归位。若喊声真是我爹,黄账师不该这么稳,他该怕我爹抢账。黄账师稳,说明这声能用来压我,却不能替他结局。
他抬手抹掉膝盖上的泥水,疼得嘴里嘶了一声。
“黄先生,裴家业务挺全啊。接客、催命、学人爹说话,下一步是不是还要帮人哭坟?”
黄账师指腹压住木牌裂缝。
“陆公子,你爹的旧票在井里。刀留下,票归你。”
赵怀金立刻骂道:
“放屁!旧票半张,连票号都没露,你拿泡烂的纸片换刀?裴家现在连骗都开始节省成本了?”
雷千月短刃压住井边水线,青弧贴着砖缝爬。
“井下这声,谁引的?”
黄账师看向她。
“大小姐问我,雷云堡丢的符片又是谁引的?”
雷千月手腕往下一沉,井沿青砖裂出细纹。
沈青砚站在坊门一侧,纸钱半贴在空中,灰印被井水逼得退了半寸。他看着那半张旧票,开口比平日更慢。
“当票要验三处。票角,主名,押印。现在只有票角。”
黄账师把湿木牌竖起,木牌背后的头发被他重新钉住。
“白纸坊验死人,聚宝阁验当票。沈公子这话越界了。”
沈青砚把纸钱折了一折,灰印收回边缘。
“井账牵生名,我便能问。”
陆星河抓着驴绳站起来,膝盖处裤料沾着泥,伤腿使不上劲,只能把半个身子靠在灰驴肩上。
灰驴嫌弃的挪了挪,被斩渊红线一扯,又老老实实杵住。
陆星河拍了拍驴脖子。
“别躲,今晚咱俩是一个价位的难兄难弟。”
赵怀金立刻纠正:
“它比你贵。”
“掌柜,这种时候你能不能给伙计留点体面?”
“体面另算钱。”
井里又传来那人的笑。
“星河,把刀留下。爹带你走。”
这回嗓音更近,井壁上的莲纹被水浸亮,八瓣莲纹一瓣接一瓣浮起暗纹。第九块刻着“长”的青砖往外顶,断指上的红绳缠住命珠,命珠在糕面上滚了半圈,停在砖缝边。
周算盘扑过去,左手少掉的小指根抽了一下。他想抓命珠,又怕碰到斩渊,手停在半空,腕骨绷出青筋。
“给我......”
陆星河没松手,也没递。
“周算盘,先回我一句。你爹周记铺里柜下,黑匣左边压着什么?”
周算盘喉咙里卡了水音,算盘珠从井沿滚到脚边。
“旧秤砣......六两半。”
陆星河看向赵怀金。
赵怀金胡子一抖。
“周瘸子那秤砣确实缺斤短两,老夫早想告他。”
周算盘抬头,干裂的唇抖了抖。
“他给熟客......少算糕钱。”
赵怀金立刻把后半句吞了回去,手指敲着账盒,装作没听见。
陆星河松了半口气。
能答这个,门下周算盘至少有一半真货。真货越多,黄账师越难硬抢。
他把命珠连那块桂花糕往前推了一寸。
黄账师的伞尖忽然点上桌脚。
“陆公子,命珠离手,生名也会松。你现在退,还来得及。”
陆星河没看他,只盯着命珠。
“黄先生,你急着拦,说明这珠子回到断指上,会坏你的价。”
黄账师道:
“我在救你。”
陆星河被这四个字逗笑,嗓子疼得笑声发哑。
“你们裴家救人都先钉头发?那你们家医馆生意肯定火,进去看个风寒,出来祖坟都换了东家。”
裴家护院从两侧阴影里迈出。六人袖口符线垂下,线头挂着细小铜钩,钩上沾井泥。前头两个盯着灰驴背上的斩渊,后头两个盯赵怀金账盒,剩下两个挡住沈青砚纸钱能飞的角度。
黄账师没有亲自动。
他把所有路都封住,逼陆星河交一件东西。
雷千月短刃离鞘三寸。
“六个护院,加井泥符钩。黄账师,你今晚真怕他不留刀。”
黄账师把裂开的木牌放回桌面。
“三爷只要结果。刀入井,陆公子可走。命珠归周记,副印心归聚宝阁,符片归雷云堡,旧匣归白纸坊。各取所需。”
赵怀金眼珠子转了转,马上压低嗓门。
“小子,听着怪划算。”
陆星河偏头看他。
“掌柜,你心动了?”
赵怀金把账盒往怀里一搂。
“老夫心动银子,不心动裴三。他给得越整齐,坑越深。生意场上,最怕对方替你把好处都摆满桌。”
沈青砚道:
“裴家把四家都喂饱,只剩陆星河一个人背账。”
雷千月盯着黄账师。
“还有刀。”
陆星河心口贴着的骨哨突然烫了一下。
半声补哨没散,下一声还在井下憋着。时间不多了。
他把旧算盘摸出来,三十七号账条贴着掌心,边角已经被水汽泡软。算盘珠卡在刚才那处怪位上,七进三退,留了四颗在外。
四颗。
陆星河低头看井边小脚印。黄账师鞋边排着一圈小湿印,每只脚印都少了一个小趾,留下四个趾头。
他脖颈后的汗一下子贴住衣领。
周算盘断的是左手小指,井边脚印缺的是脚趾。黄账师身边还跟着另一个账口,专收缺数。难怪黄账师不怕拖,他不是只靠生名牌,他身边有收零头的东西。
陆星河把算盘往袖里一塞,抬头开口。
“黄先生,刀可以谈。”
赵怀金手一抖,账盒差点砸脚。
“你疯了?”
雷千月短刃一顿,青弧窜上井沿。
沈青砚手里的纸钱也停住。
黄账师抬手,让六名护院别逼太近。
“陆公子开价。”
陆星河指向井水里那半张旧票。
“票拿上来,我验。票真,刀按当规入井;票假,你把生名牌交出来,我当场撕。”
黄账师摇头。
“旧票离井,字会散。”
“那就按井边验票。”
陆星河看向赵怀金。
“掌柜,聚宝阁有规矩,死当活当都得唱价,对不对?”
赵怀金胸口一起,职业病压过怕死。
“对。当物入库,先唱价,后验押,再落印。少一步,库房不认。”
陆星河又看向沈青砚。
“白纸坊收账,死人票能不能不唱名?”
沈青砚道:
“不唱名,收错人。”
雷千月接上:
“雷云堡机关扣也一样,不报扣位,自己人也炸。”
陆星河摊开手。
“黄先生,四家规矩都在这。你想让我爹的旧票换刀,就当着井唱价。唱不出来,裴家拿半张纸片骗客,传出去不太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