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9章 别带刀,带驴(1 / 2)一把生锈破刀,我砍翻了九天十地首页

旧坊门下的白灯笼晃了两下,灯纸里渗出水,滴在门槛上。

灯下那人张口无声,腰间铁算盘贴着湿衣摆,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斩渊在陆星河膝上震了一下,三点暗亮贴着他掌心,烫得人想骂娘。

“别、带、刀。”

陆星河看清那三个字,手指压住刀柄,没让它再动。

青篷车停在坊门外三丈,灰驴刨着青石,鼻孔里喷出白气,脖子下那截红线被嚼得只剩半寸,朱砂糊在驴唇边,活脱脱刚偷吃完谁家喜宴。

赵怀金掀帘看了一眼,脸皮抽了抽。

“周算盘?”

沈青砚把纸钱夹在指间,纸边贴着车窗,车内灯火被纸钱挡去半截。

“缺小指,是他。”

雷千月手按短刃,视线扫过坊门两侧。

“人站在门下,脚没沾水。”

陆星河顺着她的话看过去。

周算盘脚下确实没水。石板潮得发暗,偏偏他鞋底下干出两块浅印,边缘齐整,跟人被摆上去的一样。

他心里把账拨了一遍。

周算盘命珠在我怀里,人却提前到了坊门。黄账师刚退,井账又追来。灯下这个周算盘能开口无声,八成不是完整活人。让我别带刀,未必是护我,也可能是井下东西怕斩渊。

陆星河低头看刀。

斩渊刀鞘缺口刮着车板,咔,咔,节奏跟远处井水拍石相合。

“兄弟,商量一下。”

刀不动。

“你要是真通人性,就别在这种时候装哑巴。刚才人家点名别带刀,你也听见了。咱们打工人出门办事,最怕领导临时加需求。”

斩渊三点暗亮一齐暗下去,又亮回来。

赵怀金一把按住账盒。

“你跟刀讲价?它要是能听懂,先让它把欠老夫的车板钱赔了。”

陆星河看了看被刮出沟的车板。

“掌柜,你连刀都想收费,裴三见了你都得递名帖。”

赵怀金哼了一声。

“裴三是坏,老夫是穷,性质不同。”

坊门下,周算盘又动了动嘴。

这回他抬起右手,指了指井坊深处,再指陆星河腰间,最后又指斩渊。

沈青砚盯着他的手势,纸钱在指间折出一道痕。

“他说,刀进去,井会开二口。”

“二口?”

雷千月道:

“莲花井还有第二口?”

沈青砚摇头。

“白纸坊旧账里,二口不是井,是账口。一个账口收人名,一个账口收兵器。”

赵怀金的胡子往外炸。

“兵器也收?这井改当铺了?”

陆星河摸了摸斩渊刀柄,掌心被烫得发麻。

“它要收刀,我还真有点想送。破归破,好歹能抵几两。”

斩渊刀鞘往上一翘,正好撞在他伤腿膝弯。

陆星河吸了口冷气。

“行行行,不卖你。你这脾气,比雷大小姐家机关还敏感。”

雷千月斜了他一眼。

“拿我跟破刀比?”

“我错了,大小姐贵多了,它最多算工伤赔偿。”

周算盘站在灯下,嘴唇动得更快。白灯笼里的火苗被水汽压得发绿,照得他衣襟前的算盘珠一颗颗发黑。

沈青砚的脸色沉下来。

“他让你把命珠给他。”

周老头在周记铺前说过,周算盘爬出来,先丢命珠,别叫他碰刀。现在人还没入井,坊门下的周算盘先要珠子。

这不对。

陆星河按住内袋,命珠贴着胸口,凉意钻进皮肉。

“沈公子,白纸坊有没有规矩,命珠能不能提前交?”

沈青砚道:

“人未归,珠先交,名随珠走。”

赵怀金破口骂:

“那还交个屁!这小子一身破账已经够多,再添一笔,老夫账盒都装不下。”

雷千月盯着灯下周算盘。

“他被人摆在门口钓你。”

陆星河舔了舔被糕粉磨得发干的牙根,喉咙还哑着。

黄账师没露面,裴三也没露面。他们把周算盘摆出来,一句别带刀,一句要命珠,真假混着递。只要我选错,井边不用打,账就先落名。

他掀开车帘,下车时伤腿一软,斩渊跟着滑出车厢,刀尖差半寸磕到地。

陆星河一把攥住刀柄。

“别急着投胎。”

刀柄烫得掌心发疼,三点暗亮顺着他手背一跳一跳。

周算盘站在坊门下,伸出的手没放下。那只右手掌心有道深痕,水从袖口往下淌,滴到手腕时却没落地,全被算盘珠吸了进去。

陆星河走到灰驴旁边,把缰绳往自己腰上一绕。

灰驴偏头看他,嘴里还含着朱砂线头。

“看什么?今晚你升职了。”

赵怀金当场警醒。

“升职不加草。”

陆星河把斩渊横放到灰驴背上。

灰驴四条腿往下一沉,驴脸拉长,喉咙里挤出一声悲愤的叫。

“委屈你了,驴兄。”

陆星河拍了拍驴脖子。

“从今天起,你就是聚宝阁临时刀架,月钱没有,荣誉管够。”

斩渊在驴背上弹了一下,刀柄三点暗亮对准陆星河。

陆星河低声道:

“你跟我进去,井开二口。你跟驴进去,走的是裴家迎客礼。你不是我的刀,你是裴家请来的客刀。要闹,找黄账师报销。”

斩渊安了半拍。

灰驴脖子下那半截红线自己滑出,缠上刀鞘缺口。朱砂线贴住缺口,旧算盘背面三十七号账条啪的翘起。

迎客礼未结,客物不得转押。

赵怀金眼睛都直了。

“老夫的驴......真值钱了?”

“值钱归值钱,别现在涨租。”

陆星河把旧算盘塞回怀里,牵着灰驴往坊门走。

雷千月跟上,短刃出鞘半寸,青弧贴着鞘口游走。

“我走你左后。”

沈青砚道:

“我守门槛。你过门后别回头,周算盘若再要珠子,你问他一句。”

陆星河停步。

“问什么?”

“问他娘姓什么。”

赵怀金愣住。

“周瘸子媳妇姓啥?”

沈青砚把纸钱压在坊门边,纸钱边角被水汽顶起。

“白纸坊旧册写过,周算盘生母姓何。周记铺里那位是他爹,娘早没了。井下若拿周老头说事,便是拿错话本。”

陆星河看了沈青砚一眼。

“沈公子,你们白纸坊平时连人家娘姓啥都记,挺缺德啊。”

沈青砚语气平平。

“收账不问祖宗,容易收错坟。”

“有道理,专业的缺德更可怕。”

坊门下,周算盘的手指蜷起,算盘珠撞出细碎响动。陆星河走近时,那白灯笼的水滴落到他袖口,布料立刻洇开一块暗痕。

周算盘看着斩渊在驴背上,嘴唇又动。

这回陆星河先开口。

“你娘姓什么?”

周算盘的口型停住。

他少掉小指的左手按住算盘,指腹在珠子上拨了一下。

“何。”

声音很轻,从他喉咙里刮出来,像久没开的门轴,听得人牙根发酸。

赵怀金在后头低骂。

“活的?”

沈青砚纸钱贴住门框,没有烧。

雷千月短刃收回半寸。

陆星河却没放松。

“你爹让我带话,他娘还等你关铺。”

周算盘干裂的嘴唇扯开,露出被井水泡白的牙。

“错。”

陆星河脚步停在坊门边。

周算盘抬起少了小指的左手,指向他怀里的命珠。

“他爹......等我关铺。”

陆星河的手按住内袋,胸口的命珠凉得更厉害。

这句话没错。

周老头刚才说的就是“他娘还在等他关铺”。可沈青砚说旧册里生母已亡。周算盘现在反驳,证明他听见周老头的原话,或者有人把周记铺里的话送到了井边。

黄账师没在铺里。

裴家护院也退了。

那周记铺内还有谁能送话?

陆星河背后汗毛一根根立起,喉咙里残留的桂花苦味往上翻。

周算盘盯着他,算盘珠又响。

“别带刀。”

陆星河指了指灰驴。

“没带,驴带的。”

灰驴打了个响鼻,斩渊刀柄三点暗亮压了压,似乎对“驴带的”这个身份很不满意。

周算盘低头看红线,看了很久,喉咙里挤出半句。

“好账。”

他说完,转身往坊内走。

石板上的水避开他的脚,干印一路往前,直通莲花井。

旧坊里没有住户开灯,门板全合着。窗缝后贴着黄符,符纸被潮气泡软,垂下来半截,风一吹就拍在木窗上,啪啪作响。

陆星河牵驴跟在周算盘身后,伤腿每走七八步就抽一下。他把疼压进齿缝,手里捏着骨哨,不让哨口碰到唇。

半刻快到了。

欠下的第四声随时要补。

赵怀金跟在右侧,账盒抱得比亲儿子还牢,嘴里念念有词。

“副印心在,副印心在,谁再敢换,老夫把他祖坟当抵押。”

雷千月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