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坊门下的白灯笼晃了两下,灯纸里渗出水,滴在门槛上。
灯下那人张口无声,腰间铁算盘贴着湿衣摆,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斩渊在陆星河膝上震了一下,三点暗亮贴着他掌心,烫得人想骂娘。
“别、带、刀。”
陆星河看清那三个字,手指压住刀柄,没让它再动。
青篷车停在坊门外三丈,灰驴刨着青石,鼻孔里喷出白气,脖子下那截红线被嚼得只剩半寸,朱砂糊在驴唇边,活脱脱刚偷吃完谁家喜宴。
赵怀金掀帘看了一眼,脸皮抽了抽。
“周算盘?”
沈青砚把纸钱夹在指间,纸边贴着车窗,车内灯火被纸钱挡去半截。
“缺小指,是他。”
雷千月手按短刃,视线扫过坊门两侧。
“人站在门下,脚没沾水。”
陆星河顺着她的话看过去。
周算盘脚下确实没水。石板潮得发暗,偏偏他鞋底下干出两块浅印,边缘齐整,跟人被摆上去的一样。
他心里把账拨了一遍。
周算盘命珠在我怀里,人却提前到了坊门。黄账师刚退,井账又追来。灯下这个周算盘能开口无声,八成不是完整活人。让我别带刀,未必是护我,也可能是井下东西怕斩渊。
陆星河低头看刀。
斩渊刀鞘缺口刮着车板,咔,咔,节奏跟远处井水拍石相合。
“兄弟,商量一下。”
刀不动。
“你要是真通人性,就别在这种时候装哑巴。刚才人家点名别带刀,你也听见了。咱们打工人出门办事,最怕领导临时加需求。”
斩渊三点暗亮一齐暗下去,又亮回来。
赵怀金一把按住账盒。
“你跟刀讲价?它要是能听懂,先让它把欠老夫的车板钱赔了。”
陆星河看了看被刮出沟的车板。
“掌柜,你连刀都想收费,裴三见了你都得递名帖。”
赵怀金哼了一声。
“裴三是坏,老夫是穷,性质不同。”
坊门下,周算盘又动了动嘴。
这回他抬起右手,指了指井坊深处,再指陆星河腰间,最后又指斩渊。
沈青砚盯着他的手势,纸钱在指间折出一道痕。
“他说,刀进去,井会开二口。”
“二口?”
雷千月道:
“莲花井还有第二口?”
沈青砚摇头。
“白纸坊旧账里,二口不是井,是账口。一个账口收人名,一个账口收兵器。”
赵怀金的胡子往外炸。
“兵器也收?这井改当铺了?”
陆星河摸了摸斩渊刀柄,掌心被烫得发麻。
“它要收刀,我还真有点想送。破归破,好歹能抵几两。”
斩渊刀鞘往上一翘,正好撞在他伤腿膝弯。
陆星河吸了口冷气。
“行行行,不卖你。你这脾气,比雷大小姐家机关还敏感。”
雷千月斜了他一眼。
“拿我跟破刀比?”
“我错了,大小姐贵多了,它最多算工伤赔偿。”
周算盘站在灯下,嘴唇动得更快。白灯笼里的火苗被水汽压得发绿,照得他衣襟前的算盘珠一颗颗发黑。
沈青砚的脸色沉下来。
“他让你把命珠给他。”
周老头在周记铺前说过,周算盘爬出来,先丢命珠,别叫他碰刀。现在人还没入井,坊门下的周算盘先要珠子。
这不对。
陆星河按住内袋,命珠贴着胸口,凉意钻进皮肉。
“沈公子,白纸坊有没有规矩,命珠能不能提前交?”
沈青砚道:
“人未归,珠先交,名随珠走。”
赵怀金破口骂:
“那还交个屁!这小子一身破账已经够多,再添一笔,老夫账盒都装不下。”
雷千月盯着灯下周算盘。
“他被人摆在门口钓你。”
陆星河舔了舔被糕粉磨得发干的牙根,喉咙还哑着。
黄账师没露面,裴三也没露面。他们把周算盘摆出来,一句别带刀,一句要命珠,真假混着递。只要我选错,井边不用打,账就先落名。
他掀开车帘,下车时伤腿一软,斩渊跟着滑出车厢,刀尖差半寸磕到地。
陆星河一把攥住刀柄。
“别急着投胎。”
刀柄烫得掌心发疼,三点暗亮顺着他手背一跳一跳。
周算盘站在坊门下,伸出的手没放下。那只右手掌心有道深痕,水从袖口往下淌,滴到手腕时却没落地,全被算盘珠吸了进去。
陆星河走到灰驴旁边,把缰绳往自己腰上一绕。
灰驴偏头看他,嘴里还含着朱砂线头。
“看什么?今晚你升职了。”
赵怀金当场警醒。
“升职不加草。”
陆星河把斩渊横放到灰驴背上。
灰驴四条腿往下一沉,驴脸拉长,喉咙里挤出一声悲愤的叫。
“委屈你了,驴兄。”
陆星河拍了拍驴脖子。
“从今天起,你就是聚宝阁临时刀架,月钱没有,荣誉管够。”
斩渊在驴背上弹了一下,刀柄三点暗亮对准陆星河。
陆星河低声道:
“你跟我进去,井开二口。你跟驴进去,走的是裴家迎客礼。你不是我的刀,你是裴家请来的客刀。要闹,找黄账师报销。”
斩渊安了半拍。
灰驴脖子下那半截红线自己滑出,缠上刀鞘缺口。朱砂线贴住缺口,旧算盘背面三十七号账条啪的翘起。
迎客礼未结,客物不得转押。
赵怀金眼睛都直了。
“老夫的驴......真值钱了?”
“值钱归值钱,别现在涨租。”
陆星河把旧算盘塞回怀里,牵着灰驴往坊门走。
雷千月跟上,短刃出鞘半寸,青弧贴着鞘口游走。
“我走你左后。”
沈青砚道:
“我守门槛。你过门后别回头,周算盘若再要珠子,你问他一句。”
陆星河停步。
“问什么?”
“问他娘姓什么。”
赵怀金愣住。
“周瘸子媳妇姓啥?”
沈青砚把纸钱压在坊门边,纸钱边角被水汽顶起。
“白纸坊旧册写过,周算盘生母姓何。周记铺里那位是他爹,娘早没了。井下若拿周老头说事,便是拿错话本。”
陆星河看了沈青砚一眼。
“沈公子,你们白纸坊平时连人家娘姓啥都记,挺缺德啊。”
沈青砚语气平平。
“收账不问祖宗,容易收错坟。”
“有道理,专业的缺德更可怕。”
坊门下,周算盘的手指蜷起,算盘珠撞出细碎响动。陆星河走近时,那白灯笼的水滴落到他袖口,布料立刻洇开一块暗痕。
周算盘看着斩渊在驴背上,嘴唇又动。
这回陆星河先开口。
“你娘姓什么?”
周算盘的口型停住。
他少掉小指的左手按住算盘,指腹在珠子上拨了一下。
“何。”
声音很轻,从他喉咙里刮出来,像久没开的门轴,听得人牙根发酸。
赵怀金在后头低骂。
“活的?”
沈青砚纸钱贴住门框,没有烧。
雷千月短刃收回半寸。
陆星河却没放松。
“你爹让我带话,他娘还等你关铺。”
周算盘干裂的嘴唇扯开,露出被井水泡白的牙。
“错。”
陆星河脚步停在坊门边。
周算盘抬起少了小指的左手,指向他怀里的命珠。
“他爹......等我关铺。”
陆星河的手按住内袋,胸口的命珠凉得更厉害。
这句话没错。
周老头刚才说的就是“他娘还在等他关铺”。可沈青砚说旧册里生母已亡。周算盘现在反驳,证明他听见周老头的原话,或者有人把周记铺里的话送到了井边。
黄账师没在铺里。
裴家护院也退了。
那周记铺内还有谁能送话?
陆星河背后汗毛一根根立起,喉咙里残留的桂花苦味往上翻。
周算盘盯着他,算盘珠又响。
“别带刀。”
陆星河指了指灰驴。
“没带,驴带的。”
灰驴打了个响鼻,斩渊刀柄三点暗亮压了压,似乎对“驴带的”这个身份很不满意。
周算盘低头看红线,看了很久,喉咙里挤出半句。
“好账。”
他说完,转身往坊内走。
石板上的水避开他的脚,干印一路往前,直通莲花井。
旧坊里没有住户开灯,门板全合着。窗缝后贴着黄符,符纸被潮气泡软,垂下来半截,风一吹就拍在木窗上,啪啪作响。
陆星河牵驴跟在周算盘身后,伤腿每走七八步就抽一下。他把疼压进齿缝,手里捏着骨哨,不让哨口碰到唇。
半刻快到了。
欠下的第四声随时要补。
赵怀金跟在右侧,账盒抱得比亲儿子还牢,嘴里念念有词。
“副印心在,副印心在,谁再敢换,老夫把他祖坟当抵押。”
雷千月压低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