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记桂花糕的门板只剩最后一片没合上。
青篷车刚停,左手六指的瘦老头便把黑匣往柜下一塞,木门咣当压住半边暮色。
陆星河隔着车窗喊:
“老爷子,关门这么急,糕里掺了裴家的账?”
门板后传来木栓落槽的响动。
“卖完了。”
赵怀金从车厢里探出头,胡子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周瘸子,少装死。老夫闻着桂花味来的,你卖完了也得给老夫刮锅底。”
门里安了片刻。
木栓又被抽开半寸。
瘦老头露出半张干巴巴的脸,左手搭在门沿上,六根手指一根不少,指缝里夹着面粉。
“赵掌柜,你欠我家二十七块糕钱。”
赵怀金的气势塌了半截。
“账可以算,先开门。”
“先还钱。”
陆星河从车里下来,伤腿一沾地,膝弯里就抽了一下。他把斩渊往地上一杵,刀鞘缺口磕在青石上,旁边卖糖水的小摊立刻把炉火压低。
“老爷子,赵掌柜欠的是糕钱,我欠的是命钱。你先挑贵的收。”
瘦老头看他一眼,又看他手里的斩渊,门缝里的桂花香忽然淡了。
“陆长生的崽,嘴比他滑。”
“这话今天听第三遍了。”
陆星河扶着刀柄,掌心被三点暗亮烫得发痒。
“沧澜城夸人都用我爹当计量单位?他当年到底混得多欠揍。”
瘦老头没接话,视线落到陆星河袖口。
“七号哨在你身上。”
雷千月从车侧下来,短刃鞘压在袖中,青弧没露头。
“你从哪看出来的?”
瘦老头抬起左手,六根指头在门沿上敲了六下。
“吹过三声的人,桂花味散不掉。七号哨吃糕,也吃账。”
沈青砚站在车后,长匣靠肩,纸钱夹在两指间。
“周记三年前断了白纸坊外围账口。你还敢认账?”
瘦老头把门又拉开半尺,店里光线昏黄,案板上摆着半盘切歪的桂花糕,糕面撒着碎糖。
“白纸坊的人收账收到井里,纸钱烧完了还要怪糕铺?”
沈青砚没恼,纸钱边缘卷起。
“收账的人叫沈无舟。”
瘦老头的手停在门沿。
街口风吹过幌子,幌子底下“周记”两个旧字晃了两下。陆星河看见店后帘子轻动,柜下那只黑匣露出一角,匣面沾着湿泥,泥色发黑。
陆星河心里把眼前的线拨了一圈。
周记糕渣开七号,裴福送糕,黄账师每月初七带黑匣去莲花井。周记老头知道七号哨,也怕白纸坊旧账。若黑匣今晚刚从井边回来,裴三的子时局多半缺一块钥匙。先拿钥匙,再谈第四声。至于陆长生......这名字谁提谁收费,免费提太亏。
他抬手指了指案板。
“老爷子,做买卖吧。糕我买,话我也买。”
瘦老头把门开到能进一人的宽度。
“只卖糕。”
“那就买最贵的。”
“周记最贵的糕,不收银。”
赵怀金立刻插嘴:
“不收银好啊,记聚宝阁账上。”
瘦老头看他。
“收欠条。”
赵怀金把头缩回去。
“那算了,银钱还是好东西。”
陆星河跨进铺子,木地板被踩得吱呀响。店里热气没散,蒸笼掀开一角,桂花甜香钻进鼻子,甜味后面压着药草苦味,跟骨哨上的味道对上了。
雷千月跟进来,站在门口挡住半边街。沈青砚没进门,只把纸钱贴在门槛上。赵怀金抱着账盒,嘴里嘀咕着二十七块糕也没几个钱,脚却踩在门外,半点不往里挪。
瘦老头走到柜台后,左手六指挑起一块桂花糕,放进油纸。
“一块糕,一句价。”
陆星河取出裴福塞来的半块糕,摆到柜台上。
“这块从裴家戏园出来的,算不算你家的?”
瘦老头没碰,只低头闻了一下。
“周记糕,裴家朱砂,井下潮泥。三手货,吃了折寿。”
陆星河把骨哨取出,放在糕边。
“七号哨第四声,多少钱?”
瘦老头抬手就要把骨哨拨回去。
“周记不卖第四声。”
斩渊在陆星河手边动了动,刀柄三点暗亮贴着柜台,柜面上的糖粉自己往两边滚。
瘦老头看着斩渊,嗓子哑了些。
“这刀也不该进我铺子。”
陆星河把刀往后挪半寸。
“它没排队,素质有待提高。我替它道歉,但买卖还得谈。”
瘦老头拿起一把竹刀,切下一条糕边。
“第四声叫账尸,谁吹谁挂名。裴家关不住,周记也不接。你若想活,子时前把哨埋到城外乱坟岗,埋深三尺,别回头。”
赵怀金在门外骂:
“这还用你说?老夫刚才就想把他埋了,省车钱。”
陆星河没理赵怀金,只盯着瘦老头的左手。
六根手指切糕时多出来那根压住油纸,动作稳得很。可他说“账尸”两个字时,那根指头往回蜷了一下,指腹压进糕面,留下一个浅坑。
怕账尸,也怕提账尸的人。
“老爷子,你不卖第四声,那卖第三声的余账。”
瘦老头把竹刀放下。
“第三声已经退回裴家。”
“退回押主,烧了裴三左肋半张符。”
陆星河把那块被茶水泡过的糕渣放到柜面。
“这糕渣上有周记,也有归棺铜钱的潮。你若真想我埋哨,就不会拿黑匣回铺子。”
门外沈青砚开口:
“黑匣是白纸坊旧制,匣扣三道,开匣需本铺账印。”
瘦老头看向他。
“白纸坊小辈,别把死人名字挂嘴边。”
沈青砚把纸钱从门槛上揭起。
“沈无舟是我二叔。”
铺子里蒸笼冒出的热气撞在梁下,水珠落到案板上,啪的一声,把糖粉打出小坑。
瘦老头的喉咙动了动。他从柜下取出黑匣,放在案板最里侧。
匣子不大,能装一卷账,也能装一截骨头。匣面乌木开裂,三道铜扣上各贴一片旧油纸,油纸上写着“周记”小印,边角被井水泡得卷起。
陆星河没伸手。
“开价。”
瘦老头用六指按住黑匣。
“我开价,你未必付得起。”
“你先开。付不起我可以砍价,砍价是穷人的尊严。”
瘦老头盯着他。
“把七号哨留在周记。”
雷千月手里的短刃鞘抬了半寸。
“不行。”
赵怀金也探头。
“不行。那哨现在是聚宝阁救命账口,留给你,裴三今晚就拿副印做文章。”
瘦老头冷哼。
“副印早在黄账师手里,你们拦不住。”
这句话落在柜台上,陆星河手指停了一拍。
赵怀金的账盒往怀里压,盒角撞到胸口,发出闷响。
“你说什么?”
瘦老头没看他。
“昨夜赵怀金抵去白纸坊的是副印壳,真印心在裴三手里。黄账师每月初七送井,送的就是印心拓灰。”
赵怀金的炭笔从袖里掉下来,滚到门槛边。
“放屁。副印是老夫亲手封的。”
沈青砚弯腰捡起炭笔,递回去。
“印壳可封,印心能换。白纸坊昨夜只验壳。”
赵怀金的手没接住笔,笔尖在他袖口划出一道黑线。
陆星河看着黑匣,背上被汗浸得发黏。
裴三摆席压副印,原来压的不是东西在不在手,而是他们以为东西还完整。赵怀金怕副印牵案,雷千月怕失符案,白纸坊怕接契牵连,全被一个“副印壳”钓着跑。
他心里骂了句。
裴三这人请客抠门,坑人倒舍得下料。
陆星河伸手把骨哨收回袖口。
“老爷子,你想收哨,说明哨能开匣,或者能开井。可哨留给你,我今晚拿什么去莲花井?”
瘦老头道:
“你别去。”
“裴三替我吹第四声。”
“他吹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