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河抬眼。
瘦老头按着黑匣的六根手指收拢,匣扣被压得咯吱响。
“七号哨认糕,也认人。前三声借你口开账,第四声认的不是你。”
陆星河把裴福那半块糕推过去。
“认谁?”
瘦老头不答。
陆星河把油纸摊开,露出上面那圈牙印。
“裴福?”
瘦老头摇头。
“他只是账口。”
“黄账师?”
瘦老头还是摇头。
“他是送匣的。”
赵怀金在门外急得跺脚。
“周瘸子,你别跟挤牙膏似的,老夫听着犯堵。”
瘦老头抬头,看着陆星河。
“第四声认周算盘。”
门外的街声被铺子门框挡住,只剩蒸笼里的水咕嘟冒泡。
陆星河的手贴着骨哨,哨腹裂纹硌进皮肉。
周算盘若还活着,今晚也会去莲花井。
裴福的话在耳边转了一圈。暗格那只枯手写“小心周”,到底是小心周算盘,还是小心周记?眼下老头说第四声认周算盘,他要么护儿子,要么拿儿子当价码。
陆星河抬手敲了敲柜台。
“老爷子,你这买卖不厚道。你要我留哨,其实是在留你儿子的命。可你不给我匣,我就只能去井边裸奔。大家都是开铺子的,不能只让客人脱衣服。”
瘦老头皱起脸上的褶子。
“你想要什么?”
“黑匣里的东西,外加一句能让第四声欠着的法子。”
瘦老头笑出一声干咳。
“欠第四声?你把账尸当街坊邻居,还能赊?”
陆星河从怀里取出开赊门铜叶,放到骨哨旁。
“我这人别的不多,赊账经验丰富。”
斩渊刀柄三点暗亮跳了一下,铜叶上的叶纹浮出细痕。旧算盘被陆星河取下,背面三十七号账条贴上铜叶,珠子自己滚了七颗,停在最左边。
瘦老头的脸色沉下去。
“开赊门铜叶......陆长生把这个也留给你了?”
“别人当破烂扔给我的。”
陆星河盯着他。
“老爷子,别再拿我爹当开场白。你想保周算盘,我想保赵掌柜他们,裴三想让我一个人去井边送名。咱们有共同敌人,价格别开成仇人价。”
瘦老头的六指在黑匣上敲了两下。
“共同敌人?”
陆星河点头。
“裴三拿你家糕开七号,拿你儿子绑第四声,拿黄账师送黑匣。你现在关门,明天周记就会变成裴氏糕铺分号,招牌都省得换,裴家最爱白嫖。”
赵怀金在门外补刀:
“他们真干得出来,裴家以前连老夫铺前石狮子都想赊。”
雷千月看向瘦老头。
“你若开匣,我能替周记门前布一枚雷扣。裴家今晚想砸铺,先赔三条胳膊。”
沈青砚道:
“白纸坊可补周记外围账口,三年前那笔旧账,先挂疑账。”
瘦老头看着他们,案板上的水珠顺着刀痕往下淌,滴到黑匣边。
“疑账?”
沈青砚把纸钱压在柜台。
“不销,不追,不外传。等人回来再结。”
瘦老头的左手六指松了半分。
陆星河趁热把那块桂花糕拿起来,咬了一口。糕已经冷了,糖粒硌牙,药草苦味压在舌根。
“我再加一条。”
瘦老头盯住他。
陆星河把糕咽下去,喉咙被干粉刮得发涩。
“周算盘若在井下还活着,我能拉就拉。拉不动,我至少不让裴三拿他的名吹第四声。”
瘦老头眼皮下垂,半晌没开口。
赵怀金在门外轻咳。
“小子,这条不收钱?”
陆星河侧头。
“掌柜,做人偶尔也能不按斤卖。”
赵怀金嘀咕:
“你别偶尔到老夫账上。”
瘦老头把黑匣推出来。
“开匣前,你得先吃完这块糕。”
陆星河看着手里剩下半块,眉头皱起。
“里面下毒了?”
“下账。”
“那比下毒还缺德。”
瘦老头拿出一张油纸,纸上有三枚旧印,周记、白纸坊外围、聚宝阁旧仓。三印围成一个小圈,中间留了空。
“糕吃完,哨声会哑半刻。半刻内,你吹第四声,声出不去,账尸听不全。欠一声,换半刻。”
雷千月道:
“半刻够什么?”
陆星河把糕塞进嘴里,含混道:
“够我跑,够我骂,够我把裴三爷的算盘拨歪。”
糕粉黏在牙上,他喝了口冷茶才压下去。冷茶入口发苦,肚子里却生出一点暖意,袖中的骨哨忽然沉了沉,裂纹处冒出一粒黑色糕渣。
瘦老头取出竹签,挑起那粒黑渣,按进油纸三印中间。
“哑声账成了。半刻之后,哨声补回去。到时该来的还会来。”
陆星河抹了下嘴角糖粉。
“售后服务挺差。”
“周记只卖糕,不保命。”
瘦老头把左手六指按在第一道铜扣上,嘴里念了个“周”字。沈青砚把纸钱压在第二道扣上,灰印爬过铜片。赵怀金不情不愿的把聚宝阁账盒打开,取出一枚旧仓小印,在第三道扣上盖了一下。
黑匣咔嗒开了。
匣子里没有账卷,也没有骨头。
里面躺着一枚算盘珠,半截烧焦的副印心,一张被水泡烂的当票,还有一根小孩用过的红绳。
赵怀金伸手去抓副印心,手到半路停住。他盯着那截焦黑的印心,喉咙里挤出一句骂。
“真换了......裴三这狗东西。”
雷千月用刀鞘挑起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片雷云堡废符,符角有旧仓内柜的朱砂。
“失符案的符片。”
沈青砚夹起当票,水渍把字泡散,只剩几处还能看清。
“生名......陆......莲花井......”
陆星河看向那枚算盘珠。
珠子乌黑,边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七”。它被放在匣中最中间,周围三样东西都朝它靠着。
瘦老头把算盘珠拿起,放在陆星河掌心。
珠子很凉,凉意从掌纹往上钻,陆星河伤腿的旧痛跟着抽了一下。
“这是周算盘的命珠。”
瘦老头说。
“他没死,命被押在莲花井下。第四声一响,命珠归位,他就得爬出来替人结账。”
陆星河低头看着那枚珠子。
“替谁?”
瘦老头把那张泡烂的当票摊开,用竹签挑出一块尚完整的票角。
票角上写着两个字。
星河。
柜台边的茶水滴落,正砸在陆星河鞋尖。
赵怀金张嘴想骂,声音却卡住了。雷千月的刀鞘压上柜台,青弧钻进木纹。沈青砚手里的纸钱卷成一团,灰印全缩了回去。
陆星河盯着自己的名字,半晌才抬头。
“老爷子,这张票从哪来的?”
瘦老头把黑匣合上一半。
“黄账师送来的。每月初七,他送一件旧物下井,换一件新账上来。今晚子时,他要送的,就是你的生名补票。”
陆星河把命珠攥进掌心,珠子硌着肉,疼得人清醒。
裴三让他一人去莲花井,不是要他找陆长生的账。
裴三要补齐他的生名。
门外,灰驴忽然昂头叫了一声。街口那盏卖糖水的小灯被风吹灭,巷子尽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裴家黄账师撑着一把油纸伞,从暮色里走来。伞沿滴着井水,鬓边朱砂笔换成了黑色。
他停在周记门前三丈外,抬手一礼。
“陆公子,三爷怕你找不到路,命我来接。”
黄账师把伞一斜,伞下露出一只湿漉漉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陆星河的名字,背面还钉着一缕新剪的头发。
“顺便问一句。”
黄账师看着铺内那枚命珠。
“周算盘的命,你赎,还是不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