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里的黑灰贴着炉壁打转,半个“生”字被火舌啃没了。陆星河没去抢票,斩渊横在他脚边,刀柄烫得他掌心冒汗。后堂门板扣上,裴三的人把门闩一落,旧戏园里只剩铜钱在盘中轻轻打转。
赵怀金抱着账盒往前挤。
“让开,老夫要出去骂人。”
右侧皂衣抬手压住桌上的临捕牌。
“席未散,谁也不能走。”
赵怀金把账盒往怀里一夹。
“你们城巡司改行做跑堂了?客人没吃饱还不让离席?”
那皂衣没看他,只盯着陆星河脚边的斩渊。
“裴三爷请你们验账,账开了,席账未结。按沧澜旧例,争账席上,双方离席需落押。”
陆星河把骨哨塞回袖口,指腹压住哨腹那个“七”。
第四声不能吹,裴三关不住的东西,八成也不会给他发工钱。可不吹,城巡司、裴家账师、替命铜钱都卡在桌上,谁先露怯谁先被收割。
他弯腰捡起斩渊,刀鞘缺口刮过门槛,发出一声短促尖响,旁边两个裴家仆役脖子缩了缩。
“官爷,离席落押可以。先把席账拿出来。”
皂衣道:
“裴家账师在此。”
左侧裴家账师将算盘推到铜盘旁,四人动作齐整,算盘珠靠到一边,撞出密密的声响。
为首账师姓黄,鬓边别着一支朱砂笔,笔尖还湿。他把一张红纸铺开,抬头看陆星河。
“陆公子开七号替命账,席上扰主,坏纸人一具,动归棺铜钱一次,改裴家雇役一人。合计,五十中品加三百下品。”
赵怀金听得胡子往外炸。
“你们裴家纸人镶灵玉了?坏一具敢算三百下品?”
黄账师把笔蘸上朱砂。
“纸人替主坐席,价按主位算。”
陆星河坐到空席旁边,伸手把翻倒的茶盏扶正。
“那我刚才也坐你们主位边,按你这算法,我屁股挺值钱。”
园门外有人没憋住,咳嗽声拖了一截。
黄账师笔尖停住,脸皮抽了抽。
“陆公子,账场上少耍贫嘴。”
“我穷人家出身,嘴不贫,兜就更空。你要五十中品,先说明白,哪一笔能落我名下。”
黄账师指着铜盘。
“七号账由你吹哨开名。”
“我吹哨开的是裴福名。”
“裴福改雇由你促成。”
“裴福改雇是赵掌柜记名,雷大小姐垫药钱,沈公子验契。你要算团伙作案,麻烦给我们四个均摊,别逮着一个穷的薅,薅秃了也织不成毯子。”
雷千月站在他身后,短刃鞘顶着地面,青弧在鞘口吞吐。
“雷云堡垫药钱有账。裴家若要告,我让医堂带账簿来。”
沈青砚把接契钱搁在桌边。
“白纸坊也能作证。雇役契半张,裴家奴契不成。”
赵怀金将炭笔往账盒上一敲。
“聚宝阁临工裴福,今日入册。裴家若说人还是你家的,先把雇役两字吃回去。”
裴福站在园门边,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糕渣沾在指缝里。他抬头看黄账师,又很快把头压下去,喉咙滚了滚。
黄账师没有理他,朱砂笔落下。
“诸位都要分账,那便各落一押。雷云堡十二两药钱,白纸坊验契钱,聚宝阁雇役钱,陆星河开哨钱。席账分成四卷,谁也别走。”
皂衣在旁把临捕牌推近半寸。
“落押后,明日入案。”
陆星河盯着那张红纸,茶盏里的热气扑到手背上,烫得他皮肤一缩。
裴三没留在桌上,却把每个人的短处都绑成一张网。雷千月怕失符案,赵怀金怕副印,沈青砚怕白纸坊接契牵连,他自己怕陆长生的旧当票。分账看着公道,其实是把他们从一条绳上拆开,回头逐个敲门收钱。
他心里把可用筹码拨了一遍,归棺铜钱开过七号,迎客红线改成礼,裴福改雇,旧仓请帖沾朱砂,骨哨第四声不能吹,裴三左肋符角烧黑。
不能签。
签了,四个人明日各进各案,裴三只用坐着喝茶。
陆星河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苦得舌根发麻。
“黄先生,你这席账有个漏洞。”
黄账师抬笔。
“请讲。”
“你说我坏纸人,动铜钱,扰主位。那主位是谁?”
黄账师道:
“裴三爷。”
陆星河指向屏风后歪倒的纸扎人。
“裴三爷本人不在席,坐席的是纸人。你刚才说纸人替主坐席,价按主位算。行,那纸人就是席主。纸人坏了,席主没了。席主没了,这席账谁来结?”
黄账师的笔尖在红纸上点出一个朱砂圆。
“裴三爷亲自设宴。”
“人呢?”
“后堂。”
“出来了吗?”
黄账师没答。
陆星河把茶盏放下,杯底碰桌,发出一声闷响。
“设宴的人不露面,纸人当主位。现在纸人坏了,你们拿坏了的主位继续收席账。黄先生,你这属于拿空碗收饭钱,黑店都得给你颁个匾。”
赵怀金立刻接住。
“老夫写。匾名就叫裴氏空碗阁。”
裴家几个仆役肩膀一抖,黄账师的脸色沉下。
皂衣开口。
“裴三爷刚才现身。”
陆星河转头看他。
“官爷,你也说刚才。现在这席上有他吗?若他在,请他出来签席账;若他不在,城巡司替裴家收账,章程拿出来。”
皂衣手指按住临捕牌边缘,半晌没推。
这句话戳在城巡司脸上。帮裴家压人可以,替裴家当账房收席账,回头西市商户能把衙门门槛踩烂。
黄账师将红纸翻面,又铺出一张白纸。
“陆公子非要钻这个孔,那便按客账。客人入席,开账有责。押主可空,客名要留。”
陆星河笑了笑。
“客名可以留,但你们忘了迎客礼。”
黄账师的笔又停了。
赵怀金从怀里抽出账盒盖,盖上炭字还在。
“裴氏,迎客礼一条,折银待估。”
雷千月补了一句。
“红线计步,被改成迎客礼。裴家管事在场。”
裴福被点到名,手里的糕掉了一块。他吞了吞唾沫,声音发干。
“是......红线先记担保,陆公子用算盘改了字。”
黄账师看向裴福。
“裴福,你现在吃聚宝阁的饭了?”
裴福嘴唇抿紧,半块糕被他捏得碎成渣。
陆星河把开赊门铜叶拍在桌上。
“今日还没开饭,严格说,他现在吃的是裴家的糕。黄先生,别打岔。裴家请客,迎客礼在前,席账在后。你要收账,先折礼。”
黄账师冷笑。
“一条红线,能折多少?”
沈青砚把接契钱贴到红纸边,灰印顺着纸面爬了一圈,停在“迎客礼”三字旁。
“红线沾朱砂,接旧仓内柜印,牵裴家封存案。按白纸坊旧例,礼不估银,估证。”
黄账师的手按住纸面。
“白纸坊别把手伸太长。”
沈青砚语气平平。
“你写席账,我估礼。大家都在混饭吃,别装清高。”
陆星河差点乐出声。
沈公子这张嘴平时跟纸钱一样薄,扎起人来倒也省墨。
黄账师盯着沈青砚,朱砂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好。迎客礼折证一件,可抵席账一项。你们要抵哪项?”
这是个坑。
抵五十中品,黄账师会把坏纸人、动铜钱、改雇役拆出更多小项。抵纸人,五十中品还在。抵动铜钱,就等于承认铜钱开账责任。
陆星河没有立刻开口。他摸了摸袖里的骨哨,哨口那点桂花甜腻贴着布料,跟药草苦味混在一起。
七号哨见糕开名。糕来自裴福,裴福改雇,七号替命账退回押主。迎客礼折证,能抵一项。
抵哪项才疼?
他抬头看向后堂门。
裴三左肋替命符烧角,说明七号退账碰到本尊。裴三急着把他们留案,是怕七号账继续烧。那就抵他最不想被碰的。
陆星河指了指铜盘。
“抵铜钱开账。”
黄账师立刻道:
“归棺铜钱非裴家迎客礼可抵。”
“铜钱在你们席上,裴家请客拿它当主菜。你们不让抵,那就是承认归棺铜钱不是裴家物。”
黄账师笔尖压住纸,朱砂渗开。
陆星河身子往前凑了半尺。
“若不是裴家物,今天这铜钱谁拿出来,谁就是私开归棺渡旧账。官爷,你们城巡司管不管盗开旧账?”
皂衣的茶盏停在唇边,茶水没入口。
赵怀金立刻拍账盒。
“管,必须管。不管老夫明天就在聚宝阁门口贴告示,写城巡司看裴家偷铜钱下饭。”
皂衣把茶盏放回桌上。
“黄账师,铜钱归属写清。”
黄账师沉着脸。
“铜钱由裴家代管。”
陆星河追问。
“代谁管?”
黄账师没接。
园门口的风吹进来,灯笼底下的红穗子晃了几下。裴福低着头,手指上的糕渣落到地上,蚂蚁从门缝边钻出,绕着碎渣转。
后堂门里传来裴三的声音,隔着木板,语调仍稳。
“代一个死人管。”
陆星河的手按在桌沿,袖中骨哨硌住腕骨。
裴三没出来,但他开口了。
这句话把所有人的路又堵住。死人无证,死人无口,代管二字能拖到天荒地老。
陆星河道:
“死人也有名。”
裴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