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落下,骨哨贴着陆星河掌心发凉。
西市街口那张正脸请帖还举在人群上方,裴家管事嗓门压过热饼锅里的白烟,红木托盘排成一线,旧铜钱在红布底下磕出轻响。
陆星河把斩渊往膝上一横。
“走,吃席。先说好,谁抢我打包的证据,我跟谁急。”
赵怀金抱着账盒,整张老脸皱成一团。
“吃你个头。裴三摆的是鸿门宴,筷子都能削成刀。”
陆星河把车帘掀开半指,看着外头那管事。
“筷子削成刀也得算餐具,回头能报损。掌柜,你格局小了。”
雷千月坐在车厢另一侧,短刃鞘横在膝上,袖口里的雷符拓印被她用两枚铜扣压住,青色细弧偶尔从布缝里钻一下。
“裴三拿副印压雷云堡失符案,是冲我来的。”
“也冲赵掌柜。”
沈青砚把长匣竖在脚边,纸钱夹在两指间,纸边灰印被车厢里的热气烘得卷起。
“更冲白纸坊。副印出现在雷云堡案桌,白纸坊昨夜收印的经手人也要入案。”
赵怀金一听“经手人”三字,胡子都要炸起来。
“老夫就说昨夜不该抵那破印。你们白纸坊收东西不问来路,出事了倒把锅分得挺匀。”
沈青砚道:
“赵掌柜昨夜骂了半盏茶,抵印时手没停。”
陆星河抬手打断。
“先别翻旧账,翻旧账得收费。裴三请我们去,手里有归棺铜钱,有副印消息,还有替命账。他没露面,说明他还没稳到能坐桌边磕瓜子。”
他把骨哨翻到内侧,那个小小的“七”刻在哨腹,指腹刮过去,有点剌手。
“他若真有必胜把握,刚才旧仓门口就把我们封死了。请帖画得这么准,说明他怕我们半路跑,得用脸把人钉住。”
赵怀金往车壁上一靠。
“这话还算人话。那你打算怎么钉回去?”
陆星河摸了摸腿上的旧伤,破席刮过的地方还疼。
“先看他花了多少钱。一个请客的人,若连饭钱都舍不得,那就必然在菜里下账。”
灰驴甩着尾巴往前走,铜铃碰在车辕上,响得懒散。
裴家管事没上车,带着四个仆役在前开路。托盘上的红布压得平整,边角露出铜钱绿锈。西市摊贩退到两边,有人踮脚看陆星河,有人拿临捕牌比着他的鼻子笑。
卖旧锅的老吴冲车里喊:
“陆伙计,吃席回来给句准话,裴家的菜能不能赊?”
陆星河探出头。
“能赊我就替你打包,不能赊我替你骂厨子。”
人群笑开,前头裴家管事回头,手里的请帖抖了一下。
“陆公子,我家三爷备的是正席,请谨言。”
“正席?”
陆星河看着他。
“正席就给客人绑临捕牌?裴家待客这块,主打一个先抓后请,流程挺有仪式感。”
管事不接这茬,只把请帖收进袖里。
“陆公子到了便晓得。”
陆星河盯着他的袖口。
那袖口边沾着朱砂,颜色很新,没被街上的灰盖住。朱砂旁还有一点桂花糕油渍,薄薄的,贴在布线里。
他没出声,把车帘放下。
赵怀金凑过来。
“看出什么了?”
“裴家管事爱吃甜的。”
“你小子什么时候还管别人吃什么?”
“掌柜,甜食能救命,也能要命。你爹欠半盒糕,今天这半盒说不定还能收利。”
赵怀金的手在账盒上拍了拍。
“少拿我爹打趣。那油纸牙印还在盒里,咬口小,不是老夫家的。”
雷千月道:
“管事袖上有朱砂,他碰过内柜或请帖。”
沈青砚把纸钱一合。
“请帖若沾内柜印泥,可入白纸坊账。”
陆星河看他。
“沈公子,你们白纸坊是不是看见沾灰的都想记一笔?你出门看见泥点,是不是也得问它祖籍哪条巷?”
沈青砚把纸钱收回袖中。
“泥点不欠账。”
“很好,业务边界很清晰。”
车过西市石桥,水沟里的腥气被热风一推,钻进车厢。陆星河捂了捂鼻子,伤腿被车轮震得发麻。他把斩渊往脚边挪,刀柄三点暗亮贴着地板,一下接一下。
前方路窄了。
两侧铺面关了一半,门板上贴着“裴氏包席,闲人免入”的红纸。红纸贴得急,有的浆糊还没干,顺着门缝往下流。
灰驴走到巷口不肯进,四蹄钉在石板上,嘴里嚼到一半的草掉了下来。
赵怀金掀帘。
“这蠢驴又犯什么轴?”
灰驴低头,用鼻子拱了拱地面。
石板缝里卡着半截红线,线头穿过巷内,没入两边门缝。红线染过朱砂,贴着石板,看起来跟喜宴用的彩绳没两样。
雷千月下车,短刃鞘挑起红线,线尾立刻绷直,巷内门板后传来细密的机括声。
她手腕一压,青弧钻进线里,机括声卡住。
“不是杀阵。是计步线。”
陆星河拄着斩渊下车,脚一落地,旧伤抽得他吸了口凉气。
“计步线?”
“客人走几步,席上便开几道账。进门前先欠一轮。”
赵怀金气得指着前头管事。
“裴家摆宴还收过路费?老夫年轻时开黑当都没这么黑。”
裴家管事停在巷中,转身作揖。
“赵掌柜误会。红线为迎客礼,沾福,不计账。”
沈青砚抬起接契钱,纸钱边缘灰印贴向红线,红线立刻渗出小字。
入席一步,记担保一文。
赵怀金指着小字骂:
“沾福?沾你裴家祖宗账本的福?”
围观的人离得远,听见这句又笑,又不敢靠近。
管事的脸皮绷住。
“白纸坊的术,未必准。”
沈青砚看着他。
“裴管事若不信,可走三步。”
管事没动。
陆星河笑了一下,把旧算盘取出,扣在红线上。
算盘背面三十七号账条贴住朱砂红线,珠子自己滑了两颗。红线上的小字从“担保一文”改成了“迎客礼”。
裴家管事的下巴绷得更紧。
陆星河把算盘收回。
“行了,裴家请客,咱们收礼。掌柜,记账,裴家欠我们迎客礼一条。”
赵怀金立马从袖里摸出炭笔,在账盒盖上写。
“裴氏,迎客礼一条,折银待估。”
管事压着火。
“陆公子,我家三爷等着。”
“等着就好。”
陆星河拄刀往巷里走。
“会等人的东家,通常比会咬人的狗贵一点。”
斩渊拖过石板,刀鞘缺口刮出刺刺的声响。巷内两侧门板后有人屏住呼吸,纸窗后的人影一动不动。雷千月落在陆星河半步后,短刃鞘上青弧压着红线。沈青砚走在最后,每过三步,便用纸钱贴一下墙,墙上隐藏的小印被灰色盖住。
赵怀金抱着账盒跟在中间,嘴里不停念。
“这条巷以前卖豆腐脑,裴家包了之后连豆香都没了,晦气。老夫当年就说裴三这小子面相亏账,偏他爹还夸他会做人。”
陆星河回头。
“掌柜,你还会看相?”
“账房看人,先看他付不付钱。”
“那我呢?”
“你脸上写着赊。”
“你这是人身攻击。”
巷子尽头是一处旧戏园,门匾摘了一半,只剩“春”字斜挂。门内灯笼全换成白底红边,桌椅摆了三排。正中摆着一张空席,席上只放一只铜盘,盘里压着那枚归棺铜钱。
铜钱底下垫着白纸,纸上写了四个字。
替命开账。
陆星河走到门槛前,没跨进去。
园内没有裴三。
屏风后燃着香,香味里混着桂花糕甜味,甜得发腻。四名裴家账师坐在左侧,各自面前摆着算盘。右侧坐着两名城巡司皂衣,临捕牌扣在桌上。那位旧仓门口的皂衣也在,手边茶盏没动,刀横在膝前。
正席空着。
空席后的屏风传出一道男声。
“陆公子,来都来了,门口站着不累?”
陆星河把斩渊往门槛上一放。
“累。但我这个人穷惯了,看见门槛就怕收费。”
屏风后的人笑了两声。
“今日裴家请客,分文不取。”
陆星河盯着铜盘里的归棺铜钱。
“裴三爷说分文不取,铜钱笑得都快掉锈了。”
左侧一个裴家账师抬手拨了拨算盘。
“陆星河,入席验账。你若不入,赵怀金副印即刻送往雷云堡案桌。”
雷千月一步跨到陆星河身旁,短刃鞘点在地上。
“副印若进雷云堡,裴家改锁的符片也会进。”
账师抬头。
“雷大小姐可以试。失符案牵出雷云堡内库,牵出聚宝阁副印,牵出白纸坊接契钱,今日席上诸位,谁能干净?”
沈青砚把长匣往地上一立。
“白纸坊只怕无账,不怕查账。”
赵怀金冷笑。
“聚宝阁更不怕。老夫活到这岁数,欠条能铺满你裴家祖坟。”
屏风后的裴三道:
“赵掌柜嘴硬,手里那只账盒却抱得很紧。”
赵怀金手臂收了一下。
陆星河抬手按住他的胳膊。
这姓裴的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先点账盒,再点副印,逼每个人都护自己的短板。空席、铜钱、皂衣、账师,桌面上摆的不是菜,全是刀。可他没露面,说明替命符还在身上,或者他连身都没到。
陆星河看了眼屏风底部。
屏风后有鞋影,却太正,半天不挪。真人坐久了脚会换姿势,纸人不会。
他咳了声。
“裴三爷,您这待客规格可以,连替身都坐主位。就是鞋摆得太齐,一看就没打过工。打工人坐久了,脚趾头都得给自己放个假。”
屏风后安静了半息。
右侧皂衣抬起茶盏,茶面晃了一圈。
裴家账师的手停在算盘上。
裴三的声音再起,仍在屏风后。
“陆公子喜欢耍聪明。”
“没办法,穷人没本钱耍笨。”
陆星河伸手指向铜盘。
“验替命账,可以。先把规矩摆明。铜钱谁开,账落谁名,替谁命,价多少。”
账师道:
“归棺铜钱开后,自会显账。”
“自会显账这四个字,在我们聚宝阁通常翻译成坑你没商量。”
赵怀金点头。
“没错。”
裴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