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公子不敢?”
“激将法对穷人没用。穷人不吃这一套,穷人只吃免费加菜。”
陆星河从袖里取出骨哨,放在掌心。
“你让我验替命账,我带了哨。你让我入席,我得先验请帖。”
裴家管事站在门旁,脸色一沉。
“请帖已送。”
“拿来。”
管事看向屏风。
裴三道:
“给他。”
管事从袖里取出那张正脸请帖,递到陆星河面前。
陆星河没接,偏头看沈青砚。
沈青砚把纸钱贴上请帖边角。灰印一爬,帖面上那张画得端正的脸旁,浮出半个朱砂指印,还有一点油渍。油渍被灰印托出,成了半圈浅浅牙痕。
赵怀金把账盒里的油纸取出,两张往桌上一比。
牙痕对上了。
管事的喉结往下滑。
陆星河看着他。
“裴管事,桂花糕好吃吗?”
管事退了半步。
“我不懂你说什么。”
赵怀金抓着油纸,嗓子发哑。
“这牙印,是你咬的?”
管事手往袖里收。
雷千月的短刃鞘已经压在他袖口前,青弧顺着布线钻进去,袖中掉出半块糕,糕底粘着内柜朱砂。
陆星河叹了口气。
“人赃俱获,甜品刺客。”
皂衣站起身。
“裴管事,解释。”
管事看向屏风,额上汗珠顺着鬓角滚到下巴。
屏风后的裴三仍稳。
“一个下人贪嘴,能说明什么?”
陆星河把油纸放到铜盘旁。
“说明丙七柜开过。说明赎当单不是周算盘独手。说明请帖的正脸画像,是内柜边画的。更说明你的人在暗仓封存前,碰过活押账。”
裴家账师立刻道:
“证据不足。牙印不能作案凭。”
“谁说我要告他?”
陆星河把骨哨拿起,哨口对准那半块桂花糕。
“我只要它认路。”
他吹了一下。
骨哨没发出响声,园外灰驴却抬头叫了一嗓子,铜铃撞得门框乱响。铜盘里的归棺铜钱跳了一下,盘底白纸上的“替命开账”四字往外渗墨。
四名裴家账师同时压算盘。
“停!”
裴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第一次压低。
陆星河没停,又吹了一下。
这次,旧戏园后堂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正中空席后的屏风晃了晃,屏风后那双鞋歪倒,露出一具穿锦袍的纸扎人。
围观的仆役往后退,桌上酒盏翻了两个。
赵怀金骂道:
“纸人坐席,裴三你连请客都白嫖活人气!”
裴三没有回话。
右侧皂衣脸色沉住,手按到刀柄,却没拔。
陆星河盯着铜钱。
白纸上的墨迹越渗越多,绕着那半块桂花糕、请帖、油纸转了一圈,拼出一行小字。
替命账,七号,押主裴氏,替身裴福,见糕开名。
裴管事膝盖一软,被雷千月鞘口抵住后腰,没跪下去。
陆星河看着他的脸。
“裴福?名字挺有福气,命也挺忙。”
裴福嘴唇哆嗦,挤出话。
“三爷让我送帖,我只是送帖。”
陆星河把骨哨抵在铜盘边。
“你家三爷让你吃糕了?”
裴福闭嘴。
沈青砚道:
“替身吃过押物,账就能开到他名下。”
赵怀金吸了口气。
“裴三拿自己管事当替命账口。好狠。”
屏风后的纸扎人腹中传出裴三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纸腔。
“陆星河,你开了七号账,就得接七号账。裴福欠归棺渡五十中品,今日你替他开名,这债也能挂你半边。”
陆星河掌心被骨哨硌得生疼。
果然,裴三不怕他验账。裴三在等他开账,把替身的债甩过来。五十中品,比五十两赏银贵到能把他骨头拆了卖。裴三这桌菜,真是每道都带刺。
他低头看着铜盘,心里把能用的东西重新拨了一遍。
归棺铜钱,骨哨七号,糕印开名,管事裴福,白纸坊接契钱,赵怀金账盒,雷云堡符片。债要挂名,得有名;名要成立,得有人认。裴三让裴福送帖,裴福吃糕,裴福是账口。只要裴福不再是裴家的“福”,这账就回不了他身上。
陆星河抬头。
“裴福,你月钱多少?”
裴福被问得喉咙一堵。
“什、什么?”
“月钱。”
“二两银。”
陆星河看向赵怀金。
“聚宝阁旧仓临工,一个月多少?”
赵怀金立马接上。
“三两,包午饭,不包骂。”
“很好。”
陆星河从怀里摸出那枚开赊门铜叶,啪一声扣在桌上。
“裴福,跳槽吗?现在入聚宝阁临工,我让赵掌柜给你开三两,先赊一个月。你从此不吃裴家饭,不当裴家替命口。”
赵怀金差点被口水呛住。
“老夫什么时候答应招人了?”
陆星河压低嗓子。
“三两买五十中品,掌柜,你算盘别装死。”
赵怀金的炭笔在账盒上一敲。
“裴福,聚宝阁临工,月钱三两,今日记名,饭另算。”
裴家账师怒道:
“荒唐!裴福是裴家奴契。”
沈青砚把接契钱贴到裴福袖口,灰印一卷,裴福袖中掉出半张契纸。契纸边角烧过,只剩“雇役”二字。
沈青砚道:
“雇役,不是奴契。”
陆星河看着裴福。
“你听见了。裴家拿你挡债,还不给你奴契保障。兄弟,这东家连坑你都坑得不正式,差评都没地方写。”
裴福的嘴唇开合几次。
纸扎人腹中传出裴三的声音。
“裴福,你娘的药钱,是谁付的?”
裴福刚抬起的头又低下去。
陆星河心里骂了一句。
裴三留了绳子,绳子拴在裴福亲人身上。强挖人不成,得换账。
雷千月忽然开口。
“药钱多少?”
裴福小声道:
“十二两。”
雷千月从腰间摘下一枚雷云堡小扣,丢到桌上。
“雷云堡医堂欠我一笔修械钱,折十二两。赵掌柜记账,裴福母亲药钱由我先垫,日后从他月钱扣。”
赵怀金立刻写。
“雷大小姐垫十二两,聚宝阁代扣,月扣半两,扣二十四月。”
裴福抬起头,嘴巴半张,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陆星河看了雷千月一眼。
雷千月收回手。
“看什么?雷云堡不养白眼狼,也不看人当账口。”
陆星河咧嘴。
“大小姐这话,比桂花糕甜。”
“少贫,吹哨。”
陆星河把骨哨抵在唇边,第三下吹出。
铜盘里的归棺铜钱翻了个面。白纸上的字被扯散,重新凝成一行。
裴福改雇,七号替命账退回押主。
裴家账师拍案而起,算盘珠撞成一片。
纸扎人腹中传出一声闷响,锦袍鼓起又瘪下去。正席后方的后堂门被人推开,两个护院扶着一个锦衣中年退出来。那人左肋贴着黄符,符角烧黑,脸色被香烟熏得发灰。
陆星河看着他。
“裴三爷,您总算亲自上菜了。”
裴三抬手按住左肋,黄符下渗出黑灰。他没有进园,只站在后堂门槛内,身边护院挡住半个身子。
“陆星河,今日这账,你开得很好。”
他看向雷千月,又看赵怀金怀里的账盒。
“可惜,你只退了七号。归棺铜钱还有一半在我手里。副印,也在我手里。”
赵怀金把账盒抱得更紧。
“裴三,你敢把副印送案桌,老夫就敢把你用管事替命的账挂遍西市。”
裴三道:
“挂。你挂得越响,雷云堡失符案越快开堂。到时雷大小姐今日垫药钱,便成收买人证。”
雷千月短刃出鞘半寸,被陆星河按住。
陆星河看着裴三左肋的黄符。
“裴三爷,别急着威胁。你替命符烧了角,说明七号账退回去,烫到你了。你现在站在门槛里,不敢过席,是怕铜钱继续开账。”
裴三的手从左肋放下。
“你可以试。”
“试要钱。”
陆星河把骨哨收回袖里。
“今天先到这儿。你请客,我们吃出一个裴福,外加一条七号替命账。下次再吃,记得上硬菜。”
裴三看着他,隔着香烟开口。
“陆星河,你爹当年也爱在账桌上讨便宜。”
陆星河脚步停住。
裴三从怀里取出一张旧当票,票角烧缺,露出一个“生”字。
“他讨到最后,把自己的生名也当了。”
陆星河手里的斩渊刀柄发烫,三点暗亮齐齐亮起。灰驴在园外嘶叫,铜铃声穿过门洞,刺得桌上茶水荡出圈纹。
裴三把旧当票往香炉上一放,火舌舔上票角。
“想要你爹的账,明日子时,带斩渊来城南莲花井。只准你一人。”
火光吞掉半个“生”字,旧当票卷成黑片。
陆星河盯着香炉,半晌没动。
裴三转身退入后堂,门板合上前,里面传来他最后一句。
“还有,别吹第四声。七号哨第四声,叫来的东西,裴家也关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