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听?”
“免费的我都想听。”
门板后传来两声轻咳。
“陆长生。”
茶盏里的热气断了一下。
赵怀金的炭笔咔地折成两截。雷千月的短刃鞘压上桌边,木桌腿被青弧咬出焦痕。沈青砚的接契钱卷起边,灰印缩回纸里。
陆星河没动。
他盯着铜盘里的归棺铜钱,铜钱边缘贴着几粒糕渣,绿锈下压着一道旧划痕,形状弯得熟。
裴三把铜钱说成代陆长生管。若他顺着问,就会被带进父亲旧账,情绪一乱,席账就落名。裴三在后堂握着旧当票,手上还有副印,今天这顿饭从头到尾都在逼他认“陆长生的儿子”这个名。
认了,账就能追人。
不认,旧当票线索断。
真会做生意,连亲爹都拿来做套餐。
陆星河将茶盏推到一边,茶水洒出,沿桌缝流到铜盘前,沾湿了那半块桂花糕。
“裴三爷,你说代陆长生管,有凭据吗?”
裴三道:
“旧当票在我手里。”
“刚烧了半张,你自己烧的。凭据毁损,裴家还敢认管物,胆子挺肥。”
后堂沉了半拍。
陆星河继续道:
“再说了,陆长生的账归陆长生。你把他账往我身上挂,得先证明我继账。族谱,契书,生名押条,拿一样。”
裴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
“你不认父?”
赵怀金吸了口气,想开骂,被陆星河抬手拦住。
陆星河拿起骨哨,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认爹和认债是两回事。要是认个爹就得替他还钱,沧澜城一半老赖明天都能出门收义子。裴三爷,你别给江湖带坏风气。”
园门外又传来压不住的笑,城巡司皂衣的脸皮绷得很紧。
裴三没笑。
“你比你爹会赖。”
“谢谢,家学不敢乱认,后天打工练出来的。”
陆星河把骨哨收回,转向黄账师。
“黄先生,现在铜钱归属不清。迎客礼折证,抵铜钱开账。剩下坏纸人、改雇役、扰席三项,按你刚才说的,押主不在,客名不落。我们可以走了。”
黄账师看向后堂门。
门里传来裴三一句。
“让他们走。”
皂衣眉头压下。
“三爷?”
“席散。”
裴三的声音贴着门缝,少了刚才那份稳当。
“陆星河,子时莲花井,别忘了。你若不来,第四声哨,裴家替你吹。”
陆星河把斩渊提起。
“裴三爷这么会替人服务,怎么不替我把工钱结了?”
后堂没再回话。
黄账师将红纸收起,朱砂笔插回鬓边。四名账师同时按住算盘,铜盘里的归棺铜钱被红布盖住。那红布刚落下,斩渊刀柄三点暗亮暗了半拍,又重新亮起。
陆星河看在眼里,没吭声。
几人出旧戏园时,天光已经斜到墙头,西市的吵嚷隔着巷子灌进来。灰驴拴在门外,正把裴家迎客红线嚼得满嘴朱砂,见陆星河出来,还很无辜的喷了口热气。
赵怀金伸手就去掰驴嘴。
“吐出来,这玩意儿也能折银。”
灰驴偏头躲开,铜铃一响,红线被它咽下去半截。
陆星河看着驴肚子。
“掌柜,你家驴吃证据,属于内耗。”
赵怀金气得拿炭笔敲车辕。
“它是你带来的。”
“它自己有职业规划。”
雷千月把短刃收回鞘,走到裴福面前。
裴福抱着半块桂花糕,站在戏园门槛外,不敢跟裴家仆役靠近,也不敢上聚宝阁的车。
雷千月丢给他一枚小铜扣。
“拿着。去雷云堡医堂报我的名,给你娘抓药。”
裴福抬手接住,铜扣在掌心滚了两圈。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雷大小姐,我......我会还。”
赵怀金从车上探头。
“月扣半两,扣满二十四月,少一文老夫都记你祖宗头上。”
陆星河拍了拍裴福肩膀。
“别怕,他骂人按字数收费,但账还算公道。你先告诉我,莲花井那地方,裴三常去吗?”
裴福手指攥着铜扣,指腹被边缘压出浅痕。
“三爷不去城南。他嫌井边潮,鞋底沾泥。”
陆星河眯起眼。
“那谁去?”
裴福看了看戏园门内,声音压得更低。
“黄账师每月初七去。他带一只黑匣,回来时匣子空。今晚不是初七。”
沈青砚走近半步。
“黑匣多大?”
裴福用手比了比。
“能放一卷账,或一截骨头。”
赵怀金骂声卡在嗓子里。
陆星河袖里的骨哨贴着腕骨发凉。
七号,初七,莲花井。裴三让他子时一人去,地点不是裴三常去的地方,是黄账师送账的地方。裴三威胁吹第四声,恐怕第四声叫来的东西就在井下,或者井下的账会循声上来。
他看向沈青砚。
“白纸坊认不认莲花井的账?”
沈青砚指尖夹着接契钱,纸边灰印被风吹得翻起。
“城南莲花井以前归白纸坊外围账口,三年前断了。”
“为什么断?”
沈青砚看着他,语气压得很平。
“收账的人没回来,纸钱自己烧成了灰。”
赵怀金把账盒往车厢里一放。
“不去。子时一人去,傻子才去。陆星河,你要敢点头,老夫现在打断你另一条腿,省得你走。”
雷千月道:
“他说只准你一人,不代表我们不能在路上做手脚。”
赵怀金瞪她。
“大小姐,你这叫鼓励员工送命。”
“雷云堡从不鼓励送命,只做备用机关。”
陆星河看了看三人,心里那点压住的火被风吹了出来。
裴三拿陆长生旧票吊他,拿第四声逼他,拿副印牵赵怀金,拿失符案压雷千月,拿白纸坊旧账扯沈青砚。每一条线都疼,每一条线都不能剪错。
他弯腰钻进车厢,把斩渊横在膝上。
“去,肯定去。”
赵怀金当场要骂。
陆星河抬手。
“但我不按他说的去。裴三爷请的是陆星河一人,没说请的是活陆星河,还是账上的陆星河。”
车厢里安了一下。
沈青砚的纸钱停在指间。
“你要做替名纸?”
“白纸坊会不会?”
“会。贵。”
赵怀金咬牙。
“又贵?你们白纸坊祖传抢钱?”
沈青砚看着陆星河。
“替名纸能挡一次认名,挡不了刀,挡不了井下的东西。你若在莲花井吹第四声,纸会先碎。”
陆星河把骨哨取出,放在掌心。
“谁说我要吹?”
他把哨子翻过来,哨腹的“七”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裂纹。裂纹里嵌着一点桂花糕渣,被茶水泡过,颜色发暗。
陆星河用指甲把糕渣挑出来,放到旧算盘背面的三十七号账条上。
算盘珠自行滚了三颗。
半张账条浮出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周记。
赵怀金凑近看,胡子一下停住。
“周记桂花糕?”
雷千月看向他。
“聚宝阁附近那家?”
赵怀金喉咙发紧。
“周算盘他娘开的铺子。”
车外风吹过巷口,灰驴的铜铃响了一下,裴家戏园门内,黄账师掀开帘角往外看。陆星河隔着车帘缝,对上那支鬓边朱砂笔。
他把糕渣包进油纸,声音压低。
“去周记。”
赵怀金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现在?”
“现在。”
陆星河把骨哨收好,斩渊刀柄三点暗亮贴着他掌背,烫得皮肉发紧。
“子时之前,先把裴三爷的第四声,卖个好价钱。”
灰驴拉着青篷车拐出旧戏园巷口。车轮刚压过石沟,裴福忽然追上来,把那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塞进车窗。
“陆公子,刚才三爷在后堂说了一句,我没敢讲。”
陆星河接过糕。
“现在敢了?”
裴福看了一眼手里的雷云堡铜扣,点头。
“三爷说,周算盘若还活着,今晚也会去莲花井。”
车帘被风掀起,街对面周记桂花糕的幌子在暮色里晃了一下。
幌子底下,一个左手六指的瘦老头正把铺门一片片关上。
他关到最后一片门板时,抬头看了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黑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