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你。”
荒草被夜风压低,驴铃在车旁晃了两下,长匣里的东西跟着敲了一声。
陆星河按住斩渊,掌心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刀却还在往那只匣子偏,力道不大,烦人得很,跟欠钱的伙计听见发工钱差不多。
雷千月挡在他前面,短刃横出半尺。
“收人,要凭契。”
斗笠人把手按在长匣上。
“契在匣中。”
“那就拿出来。”
雷千月左肩贴着陆星河,右臂吊在布条里,袖口药粉结了块。她说话不急,刃尖却朝下压住草根,只要对方起身,她这一刀就能先切驴绳,再断车轴。
陆星河看得心里直点头。
大小姐不愧是大小姐,打架先拆交通工具,这叫从源头治理追杀。
斗笠人没有动。
“契不见风。见风,契活。契活,人走。”
陆星河眯起眼,脚尖碾了碾脚下湿泥。
这话听着玄,落到买卖上就简单了,对方拿着一张能把他强行带走的东西,但需要他靠近,或者需要某个规矩被触发。匣子不敢开,车不敢近,说明对方也在等他犯错。
他现在身上能犯的错太多了,开口、接物、碰钱、摸匣,随便一个都能上套。
这年头当个人真费劲,连被抓都搞会员制。
斗笠人又敲了敲匣盖。
“陆星河,北城墙上已经换了裴家的火牌。半盏茶内,荒坡四面会落锁。你不上车,裴家拿你。你上车,我带你走。”
陆星河没接他的话,转头看北城墙。
城头火把排得很密,最东边三盏火抬高,又落下,接着有两点青光顺着墙根往外扫。青光扫过荒草,草叶上的水珠被照得发亮。
裴玉楼这人下手真不慢。
死当渠没堵住,立刻封北荒门。城巡司的真牌大概也已经动了,赵掌柜给的脱籍文书只能挡商律,挡不了野外堵人。
可斗笠人来得更准。
他不是碰巧等在这里,他早算到三十七号账房会放他们从北荒门出来。
陆星河心里把棋盘拨开一角,裴家追杀,死当柜收账,账房递半枚灵石,斗笠人收人。四家都卡着“第十六年”和“差一枚”。这不是乱局,是有人把他当一只鸡,从聚宝阁后院一路赶到锅边。
问题是锅是谁家的。
陆星河清了清嗓子。
“兄弟,先报个价。你收我,是按斤称,按命算,还是按脸?按脸我劝你慎重,我这张脸目前被悬赏十万,市场波动较大。”
斗笠下传出一声短笑。
“白纸坊,沈青砚。奉养契接人,不买卖。”
雷千月手里的短刃偏了半寸。
“白纸坊只接死人契。”
沈青砚道:“活人也能办丧事。”
陆星河听得头皮一麻,手指在刀柄上滑了一下,血滴落在草叶上。
“你这行当挺阴间啊。白天给死人写讣告,晚上给活人办入职?”
沈青砚抬手,斗笠沿下露出一截下巴,肤色很淡,声音也不像先前那么压着,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又夹着纸铺里常年熏香的干涩。
“嘴碎能壮胆,但不能改契。”
“契上写了我必须跟你走?”
“写了第十六年,养主收本。”
“养主是谁?”
“你碰匣,我给你看。”
陆星河立刻往后退半步。
“你看,我就说你们白纸坊不正规。哪有客人问价,掌柜先让人摸棺材的?”
沈青砚指了指北边。
“裴家的机巧灯已经出城。”
远处荒草地尽头,果然有几枚青光升起。那光不高,贴着草梢爬,爬过之处,虫鸣断开,地里藏着的小兽钻出来又缩回洞里。
雷千月扭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下。
“寻雷灯。”
“雷大小姐认得就好。你右臂雷池漏过一次,灯追你比追他快。”
沈青砚的指尖敲着长匣。
“我只收陆星河。雷大小姐上车,白纸坊不拦。不上车,裴家也不会杀你,他们会请你回去做证,证明陆星河劫持雷云堡大小姐逃出北门。”
雷千月短刃在掌中转了半圈。
“裴玉楼教你说的?”
“裴家没资格使唤白纸坊。”
“那你倒替他把脏话说全了。”
沈青砚没有回嘴。
陆星河把这句记进账里。
白纸坊不听裴家,却把裴家的后手说得准。要么白纸坊卖消息,要么他们也被人喂过同一盘棋。沈青砚不急着动手,因为他有时间优势,裴家追得越近,他们越该上他的车。
这叫逼客成交。
赵掌柜要是看见,估计会流下同行欣赏的眼泪,顺手收一笔观摩费。
陆星河从油布包里摸出那只白瓷碗。
碗底的半圈莲纹被当票蹭过,红印还热,贴着手心烫得人不舒服。
沈青砚敲匣的手停了。
陆星河捕到这一点,心里落下一枚铜钱。
有门。
“白纸坊既然做契,总认账房的押金吧?”
沈青砚道:“那只碗不该出账房。”
“巧了,我也不该出聚宝阁。大家都挺不该的,凑合过。”
陆星河把碗托在手里,没递过去,只把碗底朝向长匣。
长匣外的红绳忽然绷紧,绳结中央那半枚莲纹玉轻撞匣面,发出很脆的一声。
驴子打了个响鼻,往后退,铜铃乱晃。青篷车的车帘被风吹起一角,车里空荡荡的,座板上铺着白纸,纸边压着三枚铜钱。
陆星河眼皮跳了跳。
车里放白纸,压铜钱。
这车坐上去,搞不好下车就能直接入土,服务闭环,主打一个省心。
沈青砚抬起另一只手,按住莲纹玉。
“把碗给我。”
“这碗我租的。”
“账房的东西,白纸坊可代收。”
“代收要手续。”
沈青砚的斗笠抬起了半寸,露出一双很黑的瞳仁,年纪比陆星河想的还小,最多十六七,唇边沾着纸灰。
“你要什么手续?”
陆星河把碗往怀里收了收。
“真名,真价,真路。三真齐了,我上车。”
沈青砚道:“白纸坊沈青砚。带你去养主那里,价是你的活契。路在车下,不经裴家灯网。”
“真价呢?”
“活契就是价。”
陆星河笑了。
“少来。你说的是货款,不是车钱。我要是跟你走,是被你卖给养主;我要是不上车,你一单砸手里。你现在缺的是我点头,不是我这条命。”
沈青砚手指搭在莲纹玉上,指腹压得发红。
雷千月偏头看了陆星河一眼。
“你要跟他谈雇车?”
“能坐车逃命,谁愿意瘸着腿跑。人生已经够苦了,别跟膝盖过不去。”
陆星河转向沈青砚。
“我不卖身,只租车。三日,避裴家,避死当柜,避城巡司。价你开,但别开得离谱。我兜里剩六十铜刚被小孩收了,穷得叮当响,叮当响还得靠驴铃配音。”
沈青砚道:“白纸坊不租车。”
“那你现在把车赶走。”
沈青砚没动。
荒草地边缘,青光已经近了些。寻雷灯下有人的影子,没直接冲坡口,而是沿着扇形散开。裴家护卫没有喊话,没有亮名,先封退路,再等灯圈合拢。
雷千月低声道:“他们在等城墙弩。”
陆星河抬头,城头有两架黑影被推到垛口,弩臂张开,冷油灯挂在旁边,灯芯压成细线。
上面不敢乱射雷千月,但能射驴,射车轮,射他的腿。
陆星河把白瓷碗往地上一放,碗口扣住一片草。
“沈青砚,裴家灯到你车前,咱们谁都不好走。白纸坊再讲排场,也不能把人从裴家弩下抬回去吧?”
沈青砚道:“我能。”
“能是能,贵也是真贵。你这一抬,雷云堡会追白纸坊,裴家会借机查白纸坊,死当柜还会记你坏它账。为一个不肯点头的穷伙计,划算?”
沈青砚没答,长匣里却传出第三声碰撞。
斩渊在陆星河掌下也跟着动了一下,刀身蹭过他的掌肉,血流得更快。
陆星河低头看刀。
这破刀急什么?
匣里有它想要的东西,或者有它怕的东西。沈青砚说不收刀,可匣子能牵动斩渊。话只能信半句,另外半句拿来垫桌脚都嫌晃。
雷千月忽然开口。
“长匣不是装人的。”
沈青砚看向她。
雷千月盯着红绳结。
“白纸坊装活契用纸匣,装尸契用木匣。你这只是刀匣。”
陆星河的手在刀柄上一顿。
沈青砚道:“雷家祖训管得真宽。”
雷千月道:“我家做机巧,见过的匣子比你吃过的饭多。刀匣系红绳,压半莲玉,是封刀归鞘的旧法。你说不收刀,可你带的是刀匣。”
沈青砚的声音冷了下去。
“我不收刀,我收刀主。刀主入车,刀自归匣。”
陆星河舌尖顶了顶腮帮。
“这不还是买一送一?你们白纸坊也搞捆绑消费?”
沈青砚抬手按住斗笠,站了起来。
他站起时,车边的荒草齐齐矮下去一截,灰驴却没有叫,只把脑袋低到地上,驴嘴咬住一根枯草,嚼得很响。
陆星河盯住那头驴。
荒坡上风急,驴铃晃,车帘动,唯独驴不怕。裴家寻雷灯照到附近,它不躲;白纸坊契使起身,它不惊;长匣牵刀,它还在嚼草。
畜生不懂装。它不怕,说明这里最稳的东西不是沈青砚,是那头驴身上的铜铃,或者车下那条路。
陆星河弯腰,捡起白瓷碗,走向灰驴。
雷千月立刻跟上,短刃贴着袖口。
沈青砚手指一抬,长匣外红绳滑出半尺,横在陆星河脚前。
“再近一步,契起。”
陆星河停脚,把碗举到胸前。
“我不近你,我近驴。怎么,白纸坊收人,还管客户跟驴社交?”
沈青砚道:“驴不卖。”
“我也不买。”
陆星河朝灰驴晃了晃碗。
灰驴抬起头,鼻子凑过来闻了闻碗底,铜铃贴着脖子晃。铃身下方刻着两个小字,半边被泥糊住。
陆星河用碗沿刮掉泥。
三七。
他差点乐出声。
三十七号账房,三十七号柜,三七黄纸男童,连驴都挂三七铃。这个号段再发展下去,沧澜城烧饼摊都该改名三七夹肉。
沈青砚显然也看见了他的动作。
“别碰铃。”
“晚了,我看见了。”
陆星河拿碗底往铃上一扣。
咔。
碗底半莲印贴住铜铃上的“三七”旧纹,铃声被压在碗里,闷闷响了一下。青篷车底传出机关松开的声音,车轮旁的泥土往两边陷,露出一道窄窄的木轨。
沈青砚的袖子抖了一下。
雷千月低喝。
“陆星河,上车!”
陆星河没有上,反手把碗往车辕上一按。
白瓷碗卡住车辕下的铜槽,北荒门吹出的干风卷着草灰冲进车底,那条木轨往前延,直通荒草深处,避开了寻雷灯合拢的扇面。
沈青砚沉默了两个呼吸,收回红绳。
“你怎么认出三七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