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穷,穷人对免费字样和收费陷阱敏感。”
陆星河把斩渊扛起,盯着他。
“这车不是白纸坊的,是三十七号账房的暗车。你只是借车等我。你说不租车,车却本来就能租。沈青砚,你刚才在白嫖我点头。”
沈青砚没反驳。
雷千月看向那条木轨。
“暗车走地下旧轨,寻雷灯追不上。”
“可它认三七铃。”
陆星河拍了拍车辕。
“铃被碗压住,车归押碗的人使。也就是说,现在这辆车的临时东家是我。”
沈青砚把斗笠摘下,露出一张清秀得过分的脸,额角贴着一小片白纸,纸上没有字,边缘被香烫出黄痕。
“你抢白纸坊的车。”
“别说抢,说话难听。按你们规矩,这叫账物临时流转。”
沈青砚看着他,半晌才道:“赵怀金教你的?”
“他教我三件事,欠钱别慌,盖印要快,能让别人付的账别自己付。”
陆星河拉开车帘,车里白纸被风掀起,露出底下的暗格。暗格里有两件灰斗篷,一瓶药,一块无字木牌。
他拿起无字木牌,牌面遇到他掌心的血,浮出一行小字。
三日避灾车,押碗起行,车费另算。
陆星河看见“另算”两个字,太阳穴突突跳。
“我就说,三十七号出来的东西不可能免费。连避灾车都搞先用后付,这商业模式真该被雷劈。”
雷千月已经扶着车壁上去,右臂被颠了一下,眉间压出一道浅痕。
“少废话,灯近了。”
陆星河把灰斗篷扔给她,自己也披上一件,又对沈青砚道:“你上不上?”
沈青砚道:“车被你押走,我当然上。”
“先说好,车费你付一半。”
“我不欠你。”
陆星河指了指长匣。
“你借账房车截账房客,被客人抓包。按市价,你这叫占道经营。收你一半车费,已经很讲江湖情面。”
沈青砚提着长匣上车,坐到对面,长匣横在膝上。
“你不怕我在车里起契?”
“怕。”
陆星河坐到车门边,斩渊横在膝前,刀尖对着车辕。
“所以我坐门口。你起契,我跳车;我跳车,碗脱槽;碗脱槽,三七铃响;铃一响,死当柜和裴家全来。大家一起上热搜,哦不,一起上城巡司案牍。”
沈青砚听不懂那个怪词,但听懂了后半句。
“你真是赵怀金养大的。”
“别骂人。”
灰驴自己迈开蹄子,木轮滑入旧轨。青篷车没有往前跑,先往下一沉,车底木轨托住车轴,整辆车钻进荒草下的浅沟。草叶从车窗外刮过,划得篷布沙沙响。
寻雷灯从坡口扫来,青光贴着车顶擦过去,没落进车窗。
裴家护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坡口有车印!”
“灯往下压,别追人,先截路。”
另一人道:“车印断了。”
“挖!”
铁锹入土的动静在头顶响起,泥块砸在车篷上,扑簌簌往下掉。雷千月左手按住短刃,陆星河按住斩渊,沈青砚把长匣往怀里收。
灰驴停了一下,鼻子喷气。
车厢里白纸被震得翻起,一张纸贴到陆星河脚边。他垂眼看去,纸上写着一列小字。
避灾车不得见血。
陆星河低头看自己掌心。
血还在滴。
一滴血正沿着斩渊刀柄落向车板。
雷千月也看见了,立刻把药瓶抛给他。
陆星河用牙咬开瓶塞,把药粉往掌心一倒。药粉辣得他整条胳膊发麻,血被压住,落到半截的那滴挂在刀柄边,迟迟没掉。
头顶锹声更密。
沈青砚看着那滴血。
“落下去,车停。”
陆星河抬眼。
“你很盼着?”
“车停,我也跑不了。”
“那就别光看戏。”
沈青砚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叠成细条,递过来。
“压伤口。”
陆星河没接。
“收费吗?”
沈青砚道:“不收。”
“白纸坊说不收,比赵掌柜说不扣工钱还吓人。”
雷千月伸手接过纸条,替陆星河缠在掌上。她左手动作利落,纸条一绕一压,把血口封住。纸面贴上血,很快浮出两个字。
活账。
陆星河盯着那两个字,抬头看沈青砚。
沈青砚移开视线。
“白纸坊的纸,沾血都记。”
“你刚才说不收。”
“纸不收钱,字收。”
陆星河差点把斩渊砍过去。
雷千月按住他的手腕。
“别见血。”
陆星河吸了口夜里的草灰气,把火气压回肚子。
关键时刻不能掀桌,掀了桌还得赔桌钱。这帮做账的,抓的就是打工人情绪管理漏洞。
车底木轨忽然一转,青篷车贴着浅沟滑出数丈。头顶挖土声被甩远,裴家护卫有人喊了一句“地下有轨”,接着弩机绞动声响起。
一支弩箭擦过车篷边缘,钉在车后木板上,箭尾挂着一枚小铜筒。
铜筒裂开,飞出三只铜蚁。
雷千月左手一抬,短刃挑飞一只,第二只落在车板,朝她右臂爬去。第三只扑向陆星河掌上的白纸,刚碰到“活账”二字,铜脚冒出青烟,摔在地上乱蹬。
沈青砚伸指按住那只铜蚁,取下蚁背一片薄薄的符甲。
符甲上刻着裴字,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雷纹。
雷千月的手停在半空。
陆星河看着那枚雷纹,喉咙里像塞了团干草。
裴家不只在追她,他们手里还有雷云堡的追踪符式。
沈青砚把符甲丢给雷千月。
“这条消息,白纸坊卖三百灵石。”
雷千月接住,指腹压过雷纹,声音压得很平。
“现在呢?”
“陆星河欠我一个活账字,我送一个添头。”
陆星河立刻道:“别乱算,我没欠你,是你的纸碰瓷。”
沈青砚道:“字在你手上。”
陆星河把缠纸的手举起来。
“我这条命可以欠账,但不能让别人替我付利息。沈青砚,你要记账,记我名下,别记雷千月。”
车厢里安静了半拍。
雷千月垂下手,短刃贴着膝侧,袖里的右臂机关卡簧轻响了一下。
沈青砚看着他掌上的“活账”二字。
“你倒有点刀主的样子。”
“少捧,捧完就该收费了。”
车身突然往上一抬,旧轨尽头到了。灰驴拉着青篷车冲出荒草沟,前方是一片废弃砖窑,窑洞黑洞洞排成一列,风从洞里穿过,带出草灰和冷土气。
沈青砚敲了敲车板。
“进第三窑,换车。裴家灯网到这里会断,但白纸坊的人在窑后等我。”
陆星河握刀的手没松。
“等你,还是等我?”
“等契。”
“那就别进第三窑。”
沈青砚皱眉。
“不进第三窑,你们走不了官道。”
陆星河掀开车帘,看向窑洞外的地面。
第三窑前的土被压得很平,车辙很浅,车辙两侧有白纸灰。第二窑门口杂草被踩乱,草根上挂着一根红绳丝。
姜二给过红绳,账房有红绳,长匣也有红绳。三十七号这套规矩里,红绳不是装饰,是路标,也是警告。
他指向第二窑。
“走那边。”
沈青砚道:“那边没路。”
“对你没路,对押碗的车未必。”
陆星河拍了拍车辕上的白瓷碗。
“三七铃,改道。”
铜铃在碗下闷响,灰驴耳朵一竖,竟真把车头偏向第二窑。
沈青砚抓住车壁。
“你会把车翻进废窑。”
“翻了算账房的,反正另算。”
雷千月嘴角压了压,没笑出声。
青篷车钻进第二窑,窑内没有灯,车轮碾过碎砖,颠得陆星河伤腿抽筋。前方砖墙挡路,灰驴却不停,铜铃被碗压得连响三下。
砖墙中间裂开一道门。
门后站着一个戴白纸帽的人,手里捧着黑木牌,正要开口,灰驴一头撞过去,把人顶得坐进砖灰里。
陆星河探出车窗,朝那人挥了挥手。
“借过,赶时间。”
白纸帽人捧着牌,满头砖灰,半天没爬起来。
沈青砚看着陆星河,喉结动了动。
“那是白纸坊接契使。”
“看出来了,帽子挺有职业特色。”
“你撞了他。”
“驴撞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找驴。”
灰驴打了个响鼻,蹄子踏进窑后暗道。
车尾刚过去,第二窑砖门合上。第三窑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哨音,白纸坊的人扑了个空。
陆星河这才靠回车壁,掌上的白纸勒得肉疼。
他赢了一段路。
代价是手上多了一个“活账”字,白纸坊被他得罪,裴家还在后头,雷千月右臂的事也被坐实了一角。
可总比被人装进刀匣强。
暗道尽头透出一点灰白天光。
夜快过去了。
沈青砚忽然把长匣推到陆星河脚边。
“你赢了车路,按规矩,我给你看一页契。”
陆星河没碰匣。
“放地上,自己开。”
沈青砚解开红绳一结,长匣开了一指宽。里面没有刀鞘,只有一卷黄旧的襁褓布,布上压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四个字。
陆星河,已葬。
雷千月的呼吸轻了半拍。
陆星河盯着那块牌,手上的伤口又开始发热。
沈青砚把匣盖合上。
“十六年前,白纸坊给你办过一场丧。养主收本,不是接活人回家。”
他抬头,车外天光落在斗笠边。
“是请死人还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