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章 活人也能办丧事(2 / 2)一把生锈破刀,我砍翻了九天十地首页

“我穷,穷人对免费字样和收费陷阱敏感。”

陆星河把斩渊扛起,盯着他。

“这车不是白纸坊的,是三十七号账房的暗车。你只是借车等我。你说不租车,车却本来就能租。沈青砚,你刚才在白嫖我点头。”

沈青砚没反驳。

雷千月看向那条木轨。

“暗车走地下旧轨,寻雷灯追不上。”

“可它认三七铃。”

陆星河拍了拍车辕。

“铃被碗压住,车归押碗的人使。也就是说,现在这辆车的临时东家是我。”

沈青砚把斗笠摘下,露出一张清秀得过分的脸,额角贴着一小片白纸,纸上没有字,边缘被香烫出黄痕。

“你抢白纸坊的车。”

“别说抢,说话难听。按你们规矩,这叫账物临时流转。”

沈青砚看着他,半晌才道:“赵怀金教你的?”

“他教我三件事,欠钱别慌,盖印要快,能让别人付的账别自己付。”

陆星河拉开车帘,车里白纸被风掀起,露出底下的暗格。暗格里有两件灰斗篷,一瓶药,一块无字木牌。

他拿起无字木牌,牌面遇到他掌心的血,浮出一行小字。

三日避灾车,押碗起行,车费另算。

陆星河看见“另算”两个字,太阳穴突突跳。

“我就说,三十七号出来的东西不可能免费。连避灾车都搞先用后付,这商业模式真该被雷劈。”

雷千月已经扶着车壁上去,右臂被颠了一下,眉间压出一道浅痕。

“少废话,灯近了。”

陆星河把灰斗篷扔给她,自己也披上一件,又对沈青砚道:“你上不上?”

沈青砚道:“车被你押走,我当然上。”

“先说好,车费你付一半。”

“我不欠你。”

陆星河指了指长匣。

“你借账房车截账房客,被客人抓包。按市价,你这叫占道经营。收你一半车费,已经很讲江湖情面。”

沈青砚提着长匣上车,坐到对面,长匣横在膝上。

“你不怕我在车里起契?”

“怕。”

陆星河坐到车门边,斩渊横在膝前,刀尖对着车辕。

“所以我坐门口。你起契,我跳车;我跳车,碗脱槽;碗脱槽,三七铃响;铃一响,死当柜和裴家全来。大家一起上热搜,哦不,一起上城巡司案牍。”

沈青砚听不懂那个怪词,但听懂了后半句。

“你真是赵怀金养大的。”

“别骂人。”

灰驴自己迈开蹄子,木轮滑入旧轨。青篷车没有往前跑,先往下一沉,车底木轨托住车轴,整辆车钻进荒草下的浅沟。草叶从车窗外刮过,划得篷布沙沙响。

寻雷灯从坡口扫来,青光贴着车顶擦过去,没落进车窗。

裴家护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坡口有车印!”

“灯往下压,别追人,先截路。”

另一人道:“车印断了。”

“挖!”

铁锹入土的动静在头顶响起,泥块砸在车篷上,扑簌簌往下掉。雷千月左手按住短刃,陆星河按住斩渊,沈青砚把长匣往怀里收。

灰驴停了一下,鼻子喷气。

车厢里白纸被震得翻起,一张纸贴到陆星河脚边。他垂眼看去,纸上写着一列小字。

避灾车不得见血。

陆星河低头看自己掌心。

血还在滴。

一滴血正沿着斩渊刀柄落向车板。

雷千月也看见了,立刻把药瓶抛给他。

陆星河用牙咬开瓶塞,把药粉往掌心一倒。药粉辣得他整条胳膊发麻,血被压住,落到半截的那滴挂在刀柄边,迟迟没掉。

头顶锹声更密。

沈青砚看着那滴血。

“落下去,车停。”

陆星河抬眼。

“你很盼着?”

“车停,我也跑不了。”

“那就别光看戏。”

沈青砚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叠成细条,递过来。

“压伤口。”

陆星河没接。

“收费吗?”

沈青砚道:“不收。”

“白纸坊说不收,比赵掌柜说不扣工钱还吓人。”

雷千月伸手接过纸条,替陆星河缠在掌上。她左手动作利落,纸条一绕一压,把血口封住。纸面贴上血,很快浮出两个字。

活账。

陆星河盯着那两个字,抬头看沈青砚。

沈青砚移开视线。

“白纸坊的纸,沾血都记。”

“你刚才说不收。”

“纸不收钱,字收。”

陆星河差点把斩渊砍过去。

雷千月按住他的手腕。

“别见血。”

陆星河吸了口夜里的草灰气,把火气压回肚子。

关键时刻不能掀桌,掀了桌还得赔桌钱。这帮做账的,抓的就是打工人情绪管理漏洞。

车底木轨忽然一转,青篷车贴着浅沟滑出数丈。头顶挖土声被甩远,裴家护卫有人喊了一句“地下有轨”,接着弩机绞动声响起。

一支弩箭擦过车篷边缘,钉在车后木板上,箭尾挂着一枚小铜筒。

铜筒裂开,飞出三只铜蚁。

雷千月左手一抬,短刃挑飞一只,第二只落在车板,朝她右臂爬去。第三只扑向陆星河掌上的白纸,刚碰到“活账”二字,铜脚冒出青烟,摔在地上乱蹬。

沈青砚伸指按住那只铜蚁,取下蚁背一片薄薄的符甲。

符甲上刻着裴字,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雷纹。

雷千月的手停在半空。

陆星河看着那枚雷纹,喉咙里像塞了团干草。

裴家不只在追她,他们手里还有雷云堡的追踪符式。

沈青砚把符甲丢给雷千月。

“这条消息,白纸坊卖三百灵石。”

雷千月接住,指腹压过雷纹,声音压得很平。

“现在呢?”

“陆星河欠我一个活账字,我送一个添头。”

陆星河立刻道:“别乱算,我没欠你,是你的纸碰瓷。”

沈青砚道:“字在你手上。”

陆星河把缠纸的手举起来。

“我这条命可以欠账,但不能让别人替我付利息。沈青砚,你要记账,记我名下,别记雷千月。”

车厢里安静了半拍。

雷千月垂下手,短刃贴着膝侧,袖里的右臂机关卡簧轻响了一下。

沈青砚看着他掌上的“活账”二字。

“你倒有点刀主的样子。”

“少捧,捧完就该收费了。”

车身突然往上一抬,旧轨尽头到了。灰驴拉着青篷车冲出荒草沟,前方是一片废弃砖窑,窑洞黑洞洞排成一列,风从洞里穿过,带出草灰和冷土气。

沈青砚敲了敲车板。

“进第三窑,换车。裴家灯网到这里会断,但白纸坊的人在窑后等我。”

陆星河握刀的手没松。

“等你,还是等我?”

“等契。”

“那就别进第三窑。”

沈青砚皱眉。

“不进第三窑,你们走不了官道。”

陆星河掀开车帘,看向窑洞外的地面。

第三窑前的土被压得很平,车辙很浅,车辙两侧有白纸灰。第二窑门口杂草被踩乱,草根上挂着一根红绳丝。

姜二给过红绳,账房有红绳,长匣也有红绳。三十七号这套规矩里,红绳不是装饰,是路标,也是警告。

他指向第二窑。

“走那边。”

沈青砚道:“那边没路。”

“对你没路,对押碗的车未必。”

陆星河拍了拍车辕上的白瓷碗。

“三七铃,改道。”

铜铃在碗下闷响,灰驴耳朵一竖,竟真把车头偏向第二窑。

沈青砚抓住车壁。

“你会把车翻进废窑。”

“翻了算账房的,反正另算。”

雷千月嘴角压了压,没笑出声。

青篷车钻进第二窑,窑内没有灯,车轮碾过碎砖,颠得陆星河伤腿抽筋。前方砖墙挡路,灰驴却不停,铜铃被碗压得连响三下。

砖墙中间裂开一道门。

门后站着一个戴白纸帽的人,手里捧着黑木牌,正要开口,灰驴一头撞过去,把人顶得坐进砖灰里。

陆星河探出车窗,朝那人挥了挥手。

“借过,赶时间。”

白纸帽人捧着牌,满头砖灰,半天没爬起来。

沈青砚看着陆星河,喉结动了动。

“那是白纸坊接契使。”

“看出来了,帽子挺有职业特色。”

“你撞了他。”

“驴撞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找驴。”

灰驴打了个响鼻,蹄子踏进窑后暗道。

车尾刚过去,第二窑砖门合上。第三窑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哨音,白纸坊的人扑了个空。

陆星河这才靠回车壁,掌上的白纸勒得肉疼。

他赢了一段路。

代价是手上多了一个“活账”字,白纸坊被他得罪,裴家还在后头,雷千月右臂的事也被坐实了一角。

可总比被人装进刀匣强。

暗道尽头透出一点灰白天光。

夜快过去了。

沈青砚忽然把长匣推到陆星河脚边。

“你赢了车路,按规矩,我给你看一页契。”

陆星河没碰匣。

“放地上,自己开。”

沈青砚解开红绳一结,长匣开了一指宽。里面没有刀鞘,只有一卷黄旧的襁褓布,布上压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四个字。

陆星河,已葬。

雷千月的呼吸轻了半拍。

陆星河盯着那块牌,手上的伤口又开始发热。

沈青砚把匣盖合上。

“十六年前,白纸坊给你办过一场丧。养主收本,不是接活人回家。”

他抬头,车外天光落在斗笠边。

“是请死人还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