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价,六十铜买半枚下品灵石。我不拿来抵上品,我拿来买你一句真话。”
男童摇头。
“不够。”
陆星河把半片裴字残片放到铜钱旁。
男童的目光落在残片上,额头黄纸边角翘起。
“裴家的脏账。”
“新鲜,从雷云堡右臂雷池里拆出来的。”
雷千月补了一句。
“还带证人。”
男童抬头看她。
“证人会死。”
雷千月的手背绷住,短刃却没动。
陆星河把斩渊横在桌上,又把当票压到刀背。
“所以要买路。铜钱、残片、外加裴家追进死当渠这条消息,买你一句真话,和一条出城不碰裴家人的路。”
男童从桌下爬出来,坐到椅子上。他身量小,坐上去脚够不着地,算盘珠垂到桌沿,一颗颗贴着木头。
“哥哥,你买不起路。”
“那就租。”
“租也贵。”
“我穷,你看着办。再贵我只能卖惨,卖惨在你这儿估计也要收摊位费。”
男童盯着他看了片刻,伸手把六十铜扫进袖里,又捏起裴字残片,放到鼻尖闻了闻。
“真话一句。”
陆星河马上问。
“纸条上的她是谁?”
男童把残片放下。
“这个问题半枚上品。”
陆星河毫不犹豫换题。
“赵怀金为什么让我脱籍?”
男童答得很快。
“裴家拿到城巡司真牌后,第一件事是封聚宝阁活籍。你还在聚宝阁,裴家能用商律把你押回去。”
陆星河舌尖顶了顶牙根。
赵掌柜踹他进泔水车前把文书丢来,嘴上骂得凶,手上却把裴家的第一刀挡了。
老抠这人,就不能正经当一次好人。每次帮忙都要裹一层欠条,怕别人谢他不收费。
雷千月低声道:“他在保你。”
陆星河把文书折起塞回怀里。
“保归保,代养费这账我也得问。不能他替我挡刀,我就默认他扣我十五年饭钱合理合法。”
男童把裴字残片推回陆星河面前。
“真话说完。路不给。”
“为什么?”
“你没有票。”
陆星河把当票拍出来。
“这不在这儿?”
男童摇头,指着当票背面的莲纹。
“只有半印。三十七号路认整印。半印进账房,整印开北荒门。”
雷千月看向墙面。
地下账房四面都有莲纹,越靠近内墙越密,只有北侧那扇木门上缺了半朵。门缝里透出干风,风里有草灰味,确实不像城里阴渠。
陆星河捏起当票,与门上莲纹隔空对了对。
缺口对不上。
他的半印是左半,门上缺的却是右半。
“另一半在哪?”
男童伸手。
“问路钱。”
陆星河把碗里的半枚灵石端起。
男童脖子上的算盘珠哗啦一响,屋角木柜全开了一寸。里面没有货,全是叠成块的账纸,纸边红得扎眼。
雷千月短刃回手,身子挡住陆星河半侧。
“别拿。”
男童坐在椅上,两条腿晃了晃。
“拿了就算接账。”
陆星河端着碗,手心被瓷底烫了一下,却没松。
“我没拿灵石,我拿碗。”
男童腿不晃了。
陆星河把碗翻过来,碗底压着一枚小小的红印。红印只剩半圈,正好是莲纹右半。
他拿当票往碗底一贴。
咔。
旧纸和白瓷之间传来细响,莲纹补成完整的一朵。油灯火苗立起来,北侧木门上的莲纹跟着亮起半圈。
男童从椅上跳下来。
“你不能这样。”
“你没说不能。”
“账房规矩,碗是盛账物。”
“你刚才说掉地上的东西也入账,碗在桌上,当然也是账物。你们条款写不严,业务能力有待提高。”
男童额头黄纸翘得更高,黄纸下露出一道淡金纹路。
“哥哥,你学坏了。”
陆星河把碗底红印压在当票背面,另一只手抓起雷千月手腕,往北门走。
“没办法,师承赵怀金,主打一个合法缺德。”
木门开了半尺。
干风冲进来,吹得桌上纸条翻起。纸条背面还有字,刚才压在桌上没人瞧见。
陆星河脚步一顿。
雷千月也看见了。
背面写着:别走北荒门,门外有人收刀。
男童的笑声从身后响起。
“哥哥,真话一句已经给完了。纸条背面,免费。”
陆星河手指扣住门边。
门外草灰味更重,还夹着马粪和冷风。远处隐约有铃声,一下一下,像有人牵着驮兽停在荒坡上。
雷千月压低嗓子。
“收刀的人,黑渊?”
“不一定。”
陆星河看着当票上完整的莲纹,心里把账重新拨了一遍。
写纸条的人先入账房,留半枚灵石,还提醒别让雷千月付。背面又提醒北荒门外有人收刀。若是要害他,不必拐这么多弯。可对方不露面,只留话,说明他也进不了门,或者不敢被账房瞧见。
能让账房瞧见还怕账房记账的人,多半比裴家更麻烦。
男童在后面催。
“走不走?账房收门还剩九息。”
雷千月看着陆星河。
“退回去,裴家和死当柜都在。走出去,有人收刀。”
陆星河抬起斩渊。
斩渊刀柄三点暗亮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像在装乖。
“收刀好啊。”
雷千月皱眉。
“好?”
“说明刀值钱。”
陆星河把当票塞进怀里,把白瓷碗揣进油布包。
男童急了。
“碗不能带走。”
“租路押金。”
“那是账房的碗。”
“我这人讲规矩,三个月内还。坏了照赔,下品灵石价。”
男童扑过来抓碗,陆星河已经拉着雷千月挤出木门。
门外是一条斜向上的土坡,坡壁嵌着枯草根,干风刮过耳边,把身上的臭水味削淡不少。两人刚踏出去,身后木门开始合拢。
男童从门缝里探出头,额头黄纸被风吹得翻开一角。
那黄纸下面,不是皮肉,是半块小小的莲纹玉。
“陆星河。”
他喊了一声。
这回没有黑木珠压舌。
陆星河停住,但没回头。
男童的声音脆生生的,砸在土坡里。
“赵怀金只保你十五年,因为第十六年,养你的人会来收本。”
木门合上。
土坡尽头的夜风灌下来,吹得雷千月手中短刃轻轻碰到石壁。
陆星河喉咙动了动,把那句话咽进肚子里。
养他的人。
赵怀金只是保人,黑渊甲主是寄刀人,三十七号柜是收账处。
真正付代养费的人,还没露面。
坡顶铃声又响了一下。
陆星河扶着墙爬上去,伤腿每踩一步都抽着疼。雷千月跟在后头,右臂被布条吊住,左手仍握刀。
坡口外是一片荒草地。
远处北城墙伏在夜里,城头火把排成一线。荒草地中央停着一辆青篷小车,车旁拴着一头灰驴,驴脖子挂着铜铃。
车前坐着个戴斗笠的人,膝上横着一只长匣。
长匣外头缠满红绳,绳结中央挂着半枚莲纹玉,正好缺了陆星河当票上的那一半。
斗笠人抬手,敲了敲匣盖。
“刀主,来迟了。”
陆星河背后的斩渊自己飞起半寸,刀身朝那只长匣偏过去。
雷千月短刃出鞘,挡在陆星河身前。
陆星河伸手按住斩渊刀柄,掌心旧伤被刀柄硌开,血顺着锈痕往下滑。
他盯着那只长匣,咧嘴笑了一下。
“先别叫这么亲。想收刀,排队取号,裴家、死当柜、赵掌柜都在前面,你算插队。”
斗笠人抬起头,斗笠阴影下露出一截白净下巴。
“我不收刀。”
长匣里传来轻轻一声碰撞。
“我收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