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西北角符灯暗了半寸。
陆星河趴在甲字号外墙的矮竹后,鼻尖贴着湿泥,背后的斩渊在床单里顶了他一下。
他用两根手指按住刀柄,牙缝里挤出半句话。
“祖宗,开饭也得排队,别一上来就掀桌。”
墙头青符灯一明一暗,照得竹叶边缘发青。墙内传来靴底踩砖的声响,两名护卫从外墙背面绕过去,腰间铜铃随着步子晃,铃舌却被黄符压着,没有声。
换班空档只剩半柱香。
陆星河把怀里的后勤木牌摸出来,用指甲刮掉白天刻下的三道短痕。木屑落进泥里,他又用鞋尖碾平。
留痕是给自己看,事后还留着,那叫给城巡司递状纸。
他贴着墙根往西北角挪,伤腿一碰湿土就抽疼。大腿内侧的布条被汗浸透,掌心旧伤也在发热。斩渊第二枚暗点已经灭干净,第三枚暗点只剩米粒大,藏在床单里一下一下蹭他的背。
甲字号外墙根有三块暗沟盖板。
第一块完整,第三块压着阵线,白天他拖灰车路过时看过,只有第二块边角缺了口。陆星河把手伸进缺口,指腹摸到一层湿滑苔痕,下面是空的。
他没急着掀。
先从袖里取出半片咸菜叶,往符灯照不到的砖缝里一贴。
墙头铜铃没动。
他又取出一撮符灰,撒在盖板边缘。灰粉落下去,没有被阵风卷起。
“好,赵掌柜的维修预算果然很有聚宝阁风骨。”
他把盖板抬起一条缝,身体侧着滑下去。
暗沟窄得过分。
两边石壁夹着肩膀,背后斩渊被卡住,床单刮在石棱上,发出刺耳的纤维断声。陆星河只好把刀抱到胸前,整个人贴着沟底往前爬。
沟里潮气重,腐木和旧符灰混在一起,呼吸时喉咙发涩。头顶偶尔传来护卫换岗的口令,每一下都压着他的后颈。
爬到第三个转角,前面多了一道铁栅。
栅栏缝窄,外层有符线绕着,线头连到墙内阵钉。若是硬碰,墙头铜铃多半要把半个聚宝阁叫醒。
陆星河停在栅前,把破刀贴在胸口,第三枚暗点又暗了些。
退回去,刀吃人。
闯进去,护卫吃人。
这年头当伙计真难,老板画饼,凶器催债,连条通风沟都学会收过路费。
他把脸凑近栅栏,借着远处漏进来的蓝光看符线走向。
符线有三处接点,最下方那处沾着一团灰泥。白天那名护卫说西北角符灯灵纹不稳,修符师说能撑三日。能撑三日,就代表它已经有毛病。
毛病在阵钉,阵钉连符线。
陆星河从鞋底夹层抠出那包灵石粉留下的纸。纸上青气早没了,只剩油汗和灰。他把纸搓成细条,轻轻塞进最下方接点旁,再用掌心血孔蹭了一下。
血沾上去,符线亮了一下。
他立刻缩手。
铜铃没响。
符线的蓝色顺着纸条偏了半寸,贴着铁栅边缘流走。栅栏中间留出一指宽的暗缝。
一指宽过不了人,能过刀。
陆星河看了看怀里的斩渊。
“你要是还讲点江湖义气,现在该交房租了。”
他隔着床单握住刀柄,把刀尖送进暗缝。
刀刃碰到符线那一刻,床单底下传来一声低响。蓝色符线被吸得塌下去一截,斩渊第三枚暗点亮了半粒米,刀身外层锈壳松开几片,落在沟底泥水里。
栅栏上的符线瘪了。
陆星河趁着这口气,把身体硬挤过去。肩头皮肉擦过铁栅,旧外衫被刮开一道长口子,疼得他差点把骂声咽岔气。
过栅后,暗沟往上斜。
尽头是一块活动石板,板缝里透出蓝光。陆星河贴着石板听了片刻,里面没有人声,只有细细的阵纹运转声,像小虫啃木头。
他用指尖推开石板半寸。
甲字号仓库就在下面。
货架一排排立在暗处,铜匣、玉盒、封灵坛都贴着黄符。正中央有一座三人高的核心柜,柜门上阵纹交错,蓝光沿着纹路爬行,照出地面细密的尘。
陆星河的目光先落在核心柜前。
那里蹲着一个黑影。
黑衣贴身,袖口束得干净,手上戴着薄皮手套。对方没有翻箱倒柜,正用三枚银针卡住柜门阵眼,另一只手拿着巴掌大的雷纹盘,盘面上小小电弧窜过,阵纹便被压低一寸。
专业。
太专业了。
陆星河半个身子卡在通风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来偷灵石,撞见同行。
还不是蹩脚同行,是带工具、带路线、带目标的高级客户。
他把呼吸压得更短。
黑影破解核心柜的手很稳,银针每次落点都避开警戒纹。陆星河白天数过外墙阵钉,只能摸到外围漏洞。可这人冲着核心柜来,连柜门阵眼都能找准。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人早盯上聚宝阁了。
陆星河心里把账拨了一遍:黑影来偷机密,他来找灵石。双方目标不一样,理论上可以互不打扰。可理论这玩意儿跟赵掌柜的良心差不多,写在纸上挺好看,一碰账本就碎。
现在退,斩渊半炷香内开饭,菜单写着陆星河。
现在进,黑影回头给他一下,菜单还是陆星河,只是做法更讲究。
他盯着核心柜旁边的两个小灵匣。
灵匣上贴着“乙等碎灵”封条,离通风口落点只有九步。若能落下去,摸一把就走,够刀续半日。
九步。
中间隔着黑影的后背。
陆星河把床单一层层解开,尽量不让布料出声。斩渊露出来时,第三枚暗点又暗下去,刀柄贴着掌心,旧伤被顶开,湿热顺着指缝往下淌。
刀身没有吸。
它在等更香的。
柜前黑影忽然停手。
陆星河停住呼吸。
黑影侧过头,耳边一枚小小银坠从发间滑出,坠子上刻着雷云纹。蓝光扫过那纹路,亮得很短,随即被黑衣遮住。
雷云纹。
雷云堡。
陆星河胸口那块石头更沉了。
雷云堡以雷法和机巧出名,沧澜城谁没听过。白日里赵掌柜提少东家的人要来,甲字号又加符锁。子夜有雷云堡的人摸进核心柜,这里面水深得能淹死一排底层伙计。
黑影开口,嗓音压得低,却带着年轻女子的清亮。
“出来。”
陆星河没动。
“通风口里那位,你的血滴到石板边了。”
陆星河低头一看,掌心血正顺着刀柄滴在石缝旁,聚成小点。
行,斩渊没出声,自己先漏水。
他把刀横在胸前,慢吞吞从通风口滑下去,脚尖落地时没有站直,先把身体藏在货架阴影里。
“同行?”
黑影没有回头,手中银针仍压着阵眼。
“聚宝阁暗桩?”
陆星河把破刀往身侧藏了藏,另一只手举起,掌心朝外。
“后勤倒灰的,临时兼职,业务范围不含暗桩。”
黑影轻笑了一下,笑意很短。
“后勤倒灰能过外墙阵线,能进通风沟,还能避开铜铃。聚宝阁这几年招人,门槛降成这样了?”
“姑娘,别侮辱后勤。臭活干久了,路子自然野。”
“你喊我姑娘?”
“黑衣太合身,雷云纹太贵,手腕太细。我要喊你大哥,显得我眼瞎。”
黑影的银针停了半拍。
“你看见了雷云纹。”
陆星河暗骂一句。
嘴快是病,得治,最好报工伤。
他脸上没露怯,往货架边蹭了半步。
“沧澜城卖雷云堡仿货的不少,姑娘别急着灭口。你这个坠子做工好,正品概率高,但正品也分主人、丫鬟、护卫、外包匠人。我一个倒灰的,没本事一口咬定你是谁。”
黑影终于回头。
蒙面布遮住鼻梁以下,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她看了陆星河的旧外衫、药布、破刀,又看向他身后的通风口。
“你在给自己留退路。”
“穷人出门都这样,饭钱和棺材钱得分开放。”
“你来拿什么?”
“能救命的东西。”
“灵石?”
陆星河没答。
她能一口说中,说明她看见了斩渊的异样,或者猜到他伤势和凶器有关。雷云堡的人对机巧法器熟,不能把话说死。
黑影把一枚银针往阵眼里压深半分,柜门蓝光暗了些。
“我不拿灵石。”
陆星河眉梢动了动。
这句话有价。
她主动让出灵石,换他不出声。
他压低嗓子。
“那咱俩可以拼桌。你吃你的核心柜,我喝我的剩汤,互不打扰。”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我穷。”
黑影手指停在雷纹盘上。
陆星河继续说。
“有钱人偷东西,偷的是布局。穷人偷东西,偷的是今天别死。我没兴趣管你拿什么,也没兴趣跟聚宝阁表忠心。你若担心我喊人,我现在喊,外面先抓我这个后勤杂役。你再把我往地上一扔,赵掌柜多半还要扣我半月饭钱。”
黑影盯着他。
“你倒会把自己说得没用。”
“有用的人都在核心柜前,我在通风口里蹭泥。市场定位很清楚。”
蓝光沿着核心柜跳了两下,柜门发出极低的咔声。
黑影收回视线。
“九步外那个灵匣,你可以拿。开匣别动封条,封条断了阵铃会响。”
陆星河脚尖刚抬,又停住。
“你这么大方?”
“我需要你闭嘴。”
“光闭嘴不够吧。万一我拿完灵石,转头在外面喊一句雷云堡来人了,你不亏?”
黑影手上的雷纹盘压住阵纹,蓝光映着她的指尖。
“你不会。”
“理由?”
“你也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陆星河看了眼手里的斩渊。
这姑娘说话直戳腰子,雷云堡教礼仪是不是用锤子。
他没有再谈,猫腰往灵匣挪。
一步,两步,三步。
仓库地面铺着黑石,石缝里嵌着感应纹。陆星河每落一脚,都踩在白天从通风口看不见的暗格边缘。黑影没有提醒,他只能用符灰薄厚判断哪里常有人走。
走到第六步时,斩渊忽然震了一下。
声音很小。
铮。
这一下在仓库里炸得人头皮发麻。
黑影的手离开雷纹盘,反手甩出三枚暗器。
三点紫蓝雷光贴地飞来,一枚封住陆星河脚下,一枚封住通风口,一枚直奔他握刀的手腕。
她没问。
出手就是断退路,断兵器,断活口。
陆星河脑子里的算盘被这三枚暗器砸得乱响。
躲,脚下感应纹会响。
退,通风口被封。
扑向灵匣,手腕先废。
他只有一条路。
拔刀。
斩渊从床单里滑出,锈壳刮过布边。陆星河用掌心旧伤压住刀柄,横刀挡向手腕前那枚暗器。
暗器撞上刀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