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贴着聚宝阁牌楼往下淌,门前两排火盆还没熄,炭灰被风卷到石阶上。
陆星河裹紧外衫,背后的破刀隔着床单顶住肩胛,催命般嗡了一下。
他抬脚迈进门槛,门内一块木牌正挂在最显眼处,上面朱笔写着四个大字:互相监督。
陆星河看了那木牌半息,心里给赵掌柜竖了根无形的大拇指。
好家伙,塌了一个仓库,聚宝阁直接进入全员内鬼模式。
门房旁站着两个护卫,长枪交叉,枪杆上新缠了红绳。进出的伙计都得报姓名、报昨夜去处,还要伸手让人翻袖口。
陆星河把右手往袖里藏了藏。
掌心伤口被药布勒着,走一路又渗了血。背后的斩渊少了灵石吊命,刀柄暗点已经啃到第二枚末尾,贴着皮肉的那股寒劲一阵一阵往骨头里钻。
他现在只有两件事要做。
活着进聚宝阁,活着摸到甲字号换防的路。
前者靠脸皮,后者靠命硬。
“站住。”
护卫伸枪一拦,目光在他胸口和腰间扫过。
“姓名。”
“陆星河,丁字号杂役。”
护卫拿着名册翻了翻,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昨夜丁字号塌仓时,你在场?”
“在。”
“伤哪了?”
陆星河把脸凑过去,指了指自己眼底的青黑,又抬起包着布的手。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大腿外侧,没敢碰内侧伤口。
“再往里就不方便展示了,兄弟,大家都是男人,给我留点祖传体面。”
旁边排队的伙计憋着气,肩膀抖了两下。
护卫板着脸,没笑。
“少贫。背后是什么?”
陆星河心口被拽了一把。
破刀在床单里又蹭了蹭,刀尖压着布面,恨不得自己跳出来找饭吃。
他把肩上的破包袱往前挪了挪,露出外层扎得歪歪扭扭的床单。
“铺盖。”
护卫伸手要摸。
陆星河往后一缩,脸上挂出打工人特有的麻木笑,笑得不热情,也不抗拒,主打一个被生活殴打后的平静。
“哥,真别摸。”
护卫眯起眼。
“有脏东西?”
“有。”
“什么?”
“昨晚我那屋漏风,我裹着睡了一夜,汗、灰、血,全在上头。您要摸,我不拦,就是您下值吃早饭,可能会想起我。”
护卫的手停在半空,脸皮抽了一下。
陆星河趁热打铁,往前半步,把黑眼圈递到对方面前。
“我现在一身倒霉味,赵掌柜要骂人,您先让我进去领骂。再耽搁一会儿,我怕他连您一起骂,咱俩没必要结伴上路。”
那护卫收回手,拿枪杆在他肩上点了一下。
“进去后不准乱跑,所有丁字号的人去前院候着。赵掌柜要问话。”
陆星河点头。
“懂,老板开会,员工背锅。”
护卫皱眉。
“什么?”
“我说,掌柜英明,查明祸根。”
他垂着头进了门,脚刚踩上内院青石,背后的斩渊安分了一点。
聚宝阁内院比昨夜更乱。
丁字号废墟边拉起麻绳,黑灰和碎木堆在一处,几个伙计抱着账册站在风口,冻得鼻尖通红。高处挂了三盏青符灯,灯光照过墙角,地上灰尘被照得发白。
陆星河没往丁字号多看。
看多了心虚,不看也心虚。
他低着头混进前院人堆,耳朵却贴着四周动静。甲字号那边高墙外多了两队人,腰牌换成红边,说明赵掌柜动了库房私卫。门口原来一盏符灯,现在加到三盏,灯下还有一只铜铃,铃舌挂着黄符。
硬闯没戏。
偷溜更没戏。
只能走后勤。
后勤倒垃圾的车,进出各处最不起眼。赵掌柜不喜欢臭味,那条路绕西北角小门,前文那块小木牌上的时辰还在陆星河脑子里卡着。
可任务不能自己要。
自己开口去倒垃圾,狗听了都要怀疑他有病。
前院忽然传来瓷杯落地的碎声。
一群伙计齐刷刷缩了脖子。
赵掌柜站在厅门口,肥厚的手掌按着一只铜壶,圆脸阴沉,头上的小帽歪了半边也没人敢提醒。
“丁字号塌了半边,账册烧了三箱,黑云矿废料少了七袋。”
赵掌柜的嗓子不高,却刮得人耳根发麻。
“七袋废料不值钱,可聚宝阁的规矩值钱。昨夜谁巡库,谁守门,谁偷懒,谁打盹,自己站出来。”
没人动。
风吹过院里竹帘,帘角拍在柱子上,一下接一下。
赵掌柜抬手,旁边小厮捧出一只巴掌大的铜蟾。铜蟾背上嵌着红玉,嘴里含一枚小珠,珠子转动时,红光从蟾口吐出,扫过前排伙计的脸。
“这是问心蟾。”
赵掌柜把铜壶盖合上,碰出一声脆响。
“你们嘴硬没关系,它不吃你们那套。凡有隐瞒,红珠鸣响,轻则逐出聚宝阁,重则送去城巡司。”
陆星河站在人群后,右手藏在袖里,掌心已经湿透。
测谎法器这玩意,最烦人的地方不是准。
是你不知道它准到哪一步。
若问昨夜有没有见过黑甲魔尊,他完蛋。若问刀从哪来,他也完蛋。若只问有没有偷聚宝阁东西,他更完蛋,三枚碎灵石还在鞋底夹层留过粉末,虽然已经被斩渊吃干净,可做贼的心虚比账房算盘还响。
赵掌柜扫了一圈,视线落在人群后头。
“陆星河。”
陆星河抬头,脸上那层面瘫式假笑自动挂好。
打工三年练出来的本事。
掌柜骂你,你笑。客人赖账,你笑。库房漏雨,赵掌柜让你拿盆接到天亮,你还得笑。笑久了,脸就成了聚宝阁公用面具,谁也看不出里面是人是鬼。
他走出人群。
“掌柜,我在。”
赵掌柜盯着他一身灰。
“昨夜丁字号塌仓,你活下来了。”
“托掌柜福,房梁没看上我。”
“少跟我耍嘴。”
赵掌柜抬起下巴,问心蟾被端到陆星河面前。
红光从蟾口扫出,落在陆星河鼻梁、嘴唇、喉结上。那光不烫,却贴得人皮肉发紧,连呼吸都要先过账。
赵掌柜开口。
“昨夜塌仓之前,你在丁字号做什么?”
陆星河垂着手,心里盘算得飞快。
问做什么,不能答盘库。盘库会牵出老王和黑云矿袋。得答一个赵掌柜能查、又让他恶心到不想细问的事。
他抬起脸,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
“掌柜,我在搬烂矿袋。”
红珠没响。
赵掌柜眯起眼。
“谁让你搬?”
“老王。”
“他让你搬哪去?”
“西墙角。那边漏雨,袋子底烂了,他怕明早您看见发霉,扣他月钱。”
红珠转了一圈,没出声。
赵掌柜脸上的肉动了动。
“塌仓时,你看见什么?”
陆星河喉咙发干,背后破刀安静得过分,安静得让他更想骂娘。
这一问最要命。
看见黑甲魔尊,不能说。看见破刀,不能说。看见红光,可以说,前文他已经在王队长面前丢过这条烟雾。
谎话最怕换版本。
他吸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眼底,把那片青黑揉得更明显。
“红光。”
红珠停住。
陆星河接着说。
“我刚扛起袋子,顶上红了一下。掌柜,我真没见过那阵仗,房梁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赵掌柜盯着他。
“什么念头?”
“这个月工钱还没结。”
旁边有伙计没忍住,喉咙里漏出半声。
赵掌柜扭头扫过去,那人立刻低下脑袋。
问心蟾仍然没响。
陆星河心里把那只铜蟾夸了两句。
好蟾,懂底层人。
赵掌柜却没放过他。
“仓库塌成那样,你为何不死?”
这话问得又阴又毒。
陆星河垂下眼,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蹭出一点灰。他没急着答,先把右手从袖里伸出一半,让赵掌柜看见包扎的药布。
“掌柜,您这话问得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