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晨举手。方仲平点了下头,说作业多加十分。
“但有人在作业后面附了一段话,问我——‘遗传算法在动态战场环境下的实时更新速度够不够快?如果无人机在飞行过程中敌方雷达突然开机,算法能不能在半秒之内重新规划航路?’”方仲平摘下老花镜看着教室里的人,“这个人是谁?”
李峰举手。方仲平看了他一眼,说这个问题问得好,但答案很复杂——目前遗传算法的计算速度确实无法满足实时更新的需求。所以他接下来要讲的是强化学习——一种能让无人机在飞行过程中自主学习和调整航路的人工智能技术。这也是方仲平目前的研究方向之一。下课后他叫住李峰:“你提的那个问题,我研究了好几年。来,我给你看个东西。”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篇英文论文,标题是《基于深度强化学习的无人机实时航路规划》。作者是他自己在麻省理工学院访问期间和几个同行合写的。
“这篇论文的核心是用强化学习训练无人机在模拟环境中自主飞行。训练完成后,无人机在实战中遇到新环境时可以在半秒之内重新规划航路。这就是你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他看着李峰,“你提问题的角度和别人不一样。大多数人只关心算法能不能跑通,你关心的是算法在战场上能不能救命。你的实战经验对你的学习有帮助,但你的理论框架还不够完整。强化学习需要更高阶的数学基础——概率论、随机过程、马尔可夫决策过程。这些东西,你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要系统地补上。”
李峰点头。方仲平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概率论与随机过程》,放在他手上:“这是我最推崇的一本教材。拿去读,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接下来几周,李峰的生活被数学、编程和军事理论课填满。军事外语学院的何曼青副教授给他开小班课——她博士毕业于解放军外国语学院,专攻战略情报分析,能流利使用英语、法语和阿拉伯语。第一次上课时她给李峰布置了一篇作业——阅读一份全英文的北约联合通讯协议原文,然后写一篇三千字的分析报告,分析北约通讯协议和G.T.I.通讯协议在跳频加密和抗干扰能力上的异同。李峰在G.T.I.期间接触过这套协议,但那是在实战中用的。现在他要从理论层面重新理解它——跳频序列的生成算法、加密密钥的分发机制、抗干扰冗余的设计原理。这些细节他在赫里福德时从来没想过,吴哲帮他处理了大部分技术问题。现在吴哲不在,他得自己从头学。他把那份英文协议打印出来,每天晚上熄灯后借着走廊灯翻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缩写和公式一开始让他头疼,但翻到跳频加密那一章时,他忽然想起吴哲之前给他的算法笔记里有一段思路和这份协议的跳频序列生成方式几乎一致。他把笔记翻出来对照着读,当晚就写出了报告初稿。
何曼青看完他交上来的报告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不是三千字的水平,这是一篇可以发表的核心期刊论文初稿。她已经给他的报告做了批注,建议他在第三章补充跳频协议在干扰环境下的实际应用对比——比如G.T.I.在乌克兰行动中的通讯中断案例可以用来验证协议冗余设计在实际电子战中的抗毁性。李峰说那些数据他都有,回去就补。
军事体育课是他唯一不需要补的科目。军事体育系主任顾绍衡——原八一军体大队教练——第一次上课时就让所有人跑五公里武装越野。他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掐着秒表,嘴里叼着一只铜哨,帽檐压得很低。跑到第三圈时顾绍衡忽然吹哨让李峰停下来,问他以前在哪个部队。李峰说中部战区侦察连。顾绍衡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侦察连的底子不错,但你的步频比标准快了半步——这半步在五公里里不算什么,在十公里里会提前消耗掉你的耐力。放慢半步,让心率稳定在一百六十以下。回去重新跑。”
这种训练方式和李兆龙的“摔出来”完全不同——顾绍衡不摔人,他用数据说话。他会把每个人的步频、步幅、心率、乳酸阈值都记录下来,然后逐一给出优化方案。李峰在他的课上第一次意识到,体能训练也是一门科学。
期中考试结束后,李峰和许照、段晨在图书馆里一起复习。许照是海军驱逐舰上的机电军官,对舰载电子战系统很熟悉;段晨是空军无人机团的,对各种型号的无人机飞行控制系统了如指掌;丁若谷是西部战区某边防信息化哨所的,平时话少,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几个人围坐在图书馆靠窗的桌子边上,面前摊满了教材和笔记。许照正在跟段晨争论海军舰载电子战系统和空军无人机电子侦察系统哪个更先进,许照说海军的舰载系统功率大、覆盖范围广,段晨说空军的无人机系统灵活、可以深入敌方纵深。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时丁若谷插了一句话——“真正的问题不是哪个更先进,是这两种系统在合同作战里能不能打通数据链。打通了,海军的预警信息能实时传给空军的无人机,空军的侦察结果能实时传给海军的舰艇。打不通,各自为战。”
李峰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争论,偶尔插几句自己在实战中见过的多兵种协同的问题。他说合同作战里最难的不是技术,是通讯协议——不同军种用的是不同的数据链系统,海军的舰载数据链和空军的无人机数据链在协议层上就不兼容。许照说海军用的是舰载综合数据链,段晨说空军用的是空地一体化数据链。丁若谷翻开一本《战场数据链原理》说这两种协议在物理层可以互通,但在应用层需要额外的转换网关。
那天晚上,四个人聊到深夜,把合同作战中的多兵种协同问题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回到宿舍后李峰给吴哲发了封邮件,问他在G.T.I.期间遇到的跨军种数据链兼容问题是怎么解决的。吴哲很快回复——用了一个中间件转换网关,是宋航写的代码。他附了那份代码的文档和几篇参考文献,最后补了一句:“你终于开始关心技术细节了。以前在赫里福德的时候,你只关心怎么打。”
窗台上的仙人掌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金色,旁边新添了一盆文竹——是许照送的。他说他在海军驱逐舰上待了好几年,习惯了每天看到绿色,到了金陵看不到海,只能看植物。李峰把那份数据链网关文档从头到尾看完,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合同作战的核心不是武器,是信息。信息链断了,合同就散了。这句话他在龙牙时就听袁朗说过,但现在才开始真正理解它的技术含义。明天还有课,国防科技大的第一个学期才刚刚过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