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秋天比龙巢来得晚,但来得格外利索。一场秋雨过后,校园里的法桐叶子黄了大半,清晨的雾气里飘着桂花香和煤渣跑道被露水浸透的味道。李峰在国防科技大学的第一个月,最大的感受不是课程有多难,而是他必须重新学习“学习”这件事。在龙牙,学习是练出来的——切角角度偏了,李兆龙会让他重来五十遍;据枪不稳,宋峰会让他在靶场上趴一整个下午。但在这里,学习是从教科书的第一页开始啃,是从傅里叶变换的公式推导开始算,是从“战场数据链的跳频加密协议”这种他以前只会在实战中接触到的术语开始背。他不是学不会,是不习惯这种安静的方式。在龙牙,他习惯了在枪声中做判断;在这里,他要在沉默中做推导。
第一周的高等数学课,李峰坐在阶梯教室的第三排靠窗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高等数学(上册)》。讲台上,数学教研室主任沈若琳教授正在讲傅里叶变换。她的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积分号都画得一丝不苟。
“傅里叶变换的核心思想,是任何周期函数都可以表示为正弦函数的无穷级数。这个概念在信号处理、数据压缩和战场频谱分析中都有重要应用。你们将来如果从事电子对抗或通讯情报工作,傅里叶变换会是你们最常用的数学工具。”她转过身看着教室里的学员,“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傅里叶变换在战场数据链的跳频加密中起什么作用?”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前排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尉举手回答:“傅里叶变换可以将时域信号转换为频域信号,在跳频加密中用于分析敌方通讯频段的频谱分布,找到跳频规律。如果能准确截获敌方跳频序列,就可以在跳频间隙插入干扰码。”
沈若琳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讲,李峰开口了:“教授,理论上傅里叶变换可以帮我们分析频谱,但实战中敌方的跳频速度往往比我们的分析速度快。如果在跳频间隙插入干扰码失败,有没有其他方式可以阻断敌方通讯?”
沈若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但没有追问。“你提的这个问题,在工程上有一个对应的解决方案——不是阻断敌方通讯,而是用假信号覆盖。用傅里叶变换分析出敌方跳频的频谱空隙之后,在那个空隙里注入伪造的加密信号,让敌方的接收端收到假命令。这种技术在电子对抗中被称为‘频谱欺骗’,是比干扰更高级的手段。”她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格外清晰,“傅里叶变换是基础,频谱欺骗是进阶。这学期的课程先打基础,下学期会讲到实际战场应用。”
下课后李峰在走廊里被许照叫住了。许照是海军某驱逐舰支队机电部门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时语速很快,时不时会冒出几个海军术语。他问李峰刚才课堂上提的那个问题是不是从实战中来的,李峰说算是——之前在联合演习里见过类似的情况。许照追问是红蓝对抗还是反海盗护航,李峰说是红蓝对抗,蓝军的电子对抗营把他们的通讯压得很死,当时截获了对方的跳频规律,但插入干扰码慢了零点几秒,最后是靠着观察哨补位才没被红军全歼。许照听得入神,说海军驱逐舰上也有类似的问题——舰载电子战系统截获对方雷达信号后,分析和反制的速度往往是决定战斗胜负的关键。
“你之前在哪个部队?”许照问。
“中部战区侦察连。”李峰说。这个答案他已经背熟了——档案上是这么写的,袁朗给他编了一套完整的履历。
两人走到食堂门口时,一个高个子中尉从后面追上来。他叫段晨,空军某无人机团的,肩膀很宽,走路带风,手里拎着一架小型固定翼无人机模型。“李峰,下节是无人系统作战应用课,方仲平副教授的。你预习了没?”
“预习了。但他上次布置的无人机航路规划算法我还没算完。”
段晨笑了一声说他也没算完,那玩意儿太难了——方仲平让他们用遗传算法优化无人机在复杂地形下的航路规划,要在规避雷达站和防空火力的前提下找到最短路径。李峰说这和特种作战里的渗透路线规划是同一个逻辑——只不过那边是人走,这边是无人机飞。
下午的无人系统作战应用课上,方仲平戴着厚厚的老花镜在讲台上操作一台便携式投影仪。大屏幕上显示着一架固定翼无人机的实时航路规划图,航迹在三维地形模型上蜿蜒穿梭,绕过一个个被标注为“威胁区”的红圈,像一条在石缝里钻行的蛇。他今天的课题是如何利用多目标优化算法在复杂地形中为无人机规划最优航路——这个课题他在国防科技大学已经研究了好几年,带出了一批又一批学员。
“无人机的航路规划本质上是一个多约束条件下的路径优化问题。约束条件包括地形障碍、雷达覆盖范围、防空火力射程、通讯中继需求和燃油限制。你们的目标是在这些约束条件下找到一条最短、最安全的航路。”方仲平推了推老花镜,指着屏幕上的算法流程图,“我给你们布置的作业是用遗传算法来解决这个多目标优化问题。遗传算法的核心思想是模拟自然选择——每一代航路经过交叉、变异和优胜劣汰,最终收敛到最优解。你们上周交上来的作业,大部分人完成了基础算法,但有人做了优化——比如在交叉算子中引入了模拟退火机制来避免局部最优,效果比标准遗传算法更好。这个人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