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的九月和金陵完全不同。金陵的秋天是桂花香里带着凉,羊城的九月是热浪裹着湿气往毛孔里钻。李子墨从火车站走出来时,背囊的肩带片刻之内就被汗水浸透。他站在车站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海腥味,混着榕树的气根和路边肠粉摊的酱油香。这味道让他想起在蛟龙的日子,想起南海的季风和巡逻艇上的柴油味。他在蛟龙待了两年,羊城是距离蛟龙基地最近的大城市,每次休假他和战友们都喜欢坐班车来羊城吃早茶。现在他又回到这里,不是休假,是上学。
校门口挂着“陆军特种作战学院”的牌子,字是手写的,刻在一块花岗岩上。报到处的教员看了他的档案,抬头扫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了然,然后递过宿舍钥匙和学生证。学生证上印着他的照片、姓名、学号,还有专业名称——合同战术指挥专业。
宿舍楼是红砖建筑,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走廊里铺着深灰色地胶。推开宿舍门,四人间,三张床已经铺好了被褥。他的室友们都在——靠窗的一号床是个肤色黝黑的中校,正在桌前翻一本《合同战术学》,看到李子墨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邱砚池。北部战区某重型合成旅副参谋长。来这读合同战术指挥。”
“侯烈。”二号床的人站起来,肩膀很宽,握手时手掌上全是老茧,“海军陆战队某旅两栖侦察连连长。在蛟龙待过,和你一样。”
三号床的人正在往墙上贴一张中国地图,转过身来,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说话时带着川渝口音:“倪海楼,新疆军区某边防团连长。以前在边防连蹲了好些年,跟雪山和戈壁打交道。”
李子墨把自己介绍了一遍。邱砚池问他以前在哪服役,他说海军陆战队两栖侦察大队。侯烈的眼睛亮了一下,说他知道那个大队,在蛟龙的时候和他们搞过联合演习。李子墨笑了笑,说那次演习他也在,不过是另一条橡皮艇上的。两人对了一下时间和地点,发现居然是同一场演习——当时侯烈在左侧水道渗透,李子墨在右侧水道掩护,两人的橡皮艇在夜幕里擦肩而过,谁也没看到谁。现在他们成了室友。
开学典礼在主楼礼堂举行。院长高怀瑾少将站在讲台上,背后是陆军特种作战学院的校徽。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你们来自不同的部队,不同的兵种,不同的岗位。但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陆军特种作战学院的学员。这所学校的使命,不是培养普通的指挥官,是培养能在任何地形、任何环境、任何作战形态下打赢战争的人。你们在这里学到的每一个战术、每一种指挥技能,都要用在战场上。”
散会后,李子墨正准备回宿舍,一名教员走到他面前。“李子墨同志,高院长请你到办公室一趟。”李子墨点了下头,跟着教员穿过走廊上了三楼。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高怀瑾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档案。档案封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子墨。
“坐。”高怀瑾抬起头,目光温和但带着审视,“你的档案我看过了。龙牙一队突击手,原蛟龙两栖侦察大队蛙人,G.T.I.141特遣队成员,一等功臣。袁朗和唐战都给我打过电话,他们说你是龙牙最好的蛙人之一。”他合上档案,“但在这里,这份档案只存在于我的保险柜里。在校期间,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军校学员。你的同学不知道你是从龙牙来的,你的教员也不会因此给你任何优待。能习惯吗?”
“能。”李子墨说。
“那就好。”高怀瑾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操场上正在集合的新学员,“你和国防科技大的李峰是发小。你们俩一个学信息化指挥,一个学合同战术,两年后都要回龙牙接队长。特战学院教的东西和国防科技大不一样——我们教的是怎么指挥,怎么制定作战方案,怎么在战场上带着一群人活着回来。你在蛟龙和龙牙积累了实战经验,但指挥和打仗是两套体系。一个好的队长,除了能打,还要能让整队人一起打。”
“我知道。”
“知道就好。你的导师是曲长河——原中部战区某合成旅旅长,合同战术系主任。他打过实战,也搞过理论,是特战学院最好的教员之一。但他有个特点,对实战单位来的学员要求格外严格。你在他手下,别想偷懒。”
“我没打算偷懒。”
高怀瑾点了下头。“另外,你同班的邱砚池是从重型合成旅来的副参谋长,侯烈是从海军陆战队两栖侦察连来的连长。他们和你一样都是实战单位出身。龙牙未来需要的不只是两栖作战能力,还需要合成作战的思维。邱砚池懂装甲兵和步兵协同,侯烈懂两栖突击,你懂水下渗透。你们三个住同一间宿舍,我希望你们互相学习。龙牙六支小队的全谱系作战体系需要你们这批人搭起来。”
“明白。”李子墨站起来敬礼。
回到宿舍时,邱砚池正在翻他那本《合同战术学》。看到李子墨进来,他把书放下,问院长找他什么事。李子墨说没什么,就是核实一下他之前服役的档案信息。邱砚池没再追问,继续翻书。侯烈躺在床上做仰卧起坐,汗水把床单浸湿了一片,看到李子墨进来,问他体能训练的成绩怎么样。李子墨说他五公里武装越野最快跑过十八分五十秒。侯烈说他也差不多。邱砚池从书上抬起眼睛说了句他最快跑过十九分三十秒,不如你们两个。侯烈问他是开坦克的还是坐坦克的,邱砚池说他在合成旅当副参谋长,平时坐在指挥车上,跑得少。侯烈说那正好,到了特战学院重新开始跑,不出半年就跟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