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降训练结束后第三天,袁朗把五个人叫到了战术教室。没有投影,没有地图,没有任务简报。他坐在讲台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势和选拔营第一天训练时一模一样。
“轮流休假。每人十五天。分两批走。李峰、许三多、赵青龙第一批。吴哲、陈默第二批。”
他顿了一下。
“这是命令,不是建议。你们入伍到现在,除了李峰在狼牙见过他爸几面,其他人一次家都没回过。两年多了。从新兵连到现在,你们经历了钢七连改编、老A选拔、边境实战、空降训练——铁打的兵也得回去看看。”
许三多的眼眶红了。两年多。2002年冬天入伍,新兵连,钢七连,史今退伍,钢七连改编,老A选拔,边境的实弹和地下通道里的孩子,空降训练从八百米高空往下跳的那三十次。他一次都没回过家。不是不想回,是走不开。训练一个接一个,任务一个接一个,每次想写封信回去,提起笔写了“爹,我挺好的”,就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
赵青龙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一下。他那五百块钱还压在枕头底下,父亲的字迹已经磨毛了。他只给父亲写过两封信,父亲没回信——他知道父亲不会写字。
李峰目视前方。他比许三多和赵青龙好一点——在狼牙见过父亲几面,但也只是见了几面。母亲织的毛衣他穿了好几个月,母亲的声音只在电话里听过。爷爷坐在藤椅上骂鬼子的样子,是当兵前那个暑假的记忆。
袁朗站起来说:“明天部队派车送你们去火车站。假期从后天开始,十五天后准时归队。记住了——你们是回去休假的,不是回去打架的。遇到什么事,先想清楚自己是军人。”
散会后许三多在走廊里叫住了李峰。他想让李峰在回家前先陪他回一趟下榕树。他爹上次来部队看他那身借来的军装扣子都扣错了,想让他退伍回家开矿,他不回去,爹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想回去看看,但怕一个人回去不知道说什么。让李峰陪他一起去,就两天。
李峰点了下头。“行。”
赵青龙从后面走上来。“你们先去。我回中原。我那五百块钱还压在枕头底下,回去让我爹看看——他儿子没给他丢人。”
傍晚,李峰去了一趟旅部。他用的是营区值班室的军线电话——狼牙驻地没有民用电话,手机在这里没信号,只有军线能打出去。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王秀英听到他说休假回家,电话里沉默了极短的几秒——军线有延迟,沉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听到母亲压抑着颤音的回应。他告诉母亲自己先陪战友回趟老家,两天后就回自己家。母亲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这句话她对他和他父亲都说过无数遍。
挂了电话,他走到旅部办公楼前。父亲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上楼敲门,李建军正伏在案头批文件,肩章上的两杠四星在台灯下泛着暗光。
“爸。明天我休假,先陪许三多回趟他老家,两天后到家。您回去吗?”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旅部有个会。我应该能调出一天时间回去看看你爷爷。”
李峰敬了个礼退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爸,您注意身体。”门关上了。
第二天一早,部队的猛士越野车停在宿舍楼下。赵青龙坐在副驾驶,许三多和李峰坐后排。越野车沿着盘山公路绕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县城火车站。司机是个一期士官,把车停在站前广场,帮他们把行李拎下来。
“战友,十五天后还在这儿接你们。”
三个人背着背包走进候车大厅。赵青龙的列车先发车,中原方向。他背着那个磨得发旧的军用背囊站在检票口前,转过身说了句先走了,朝许三多伸出拳头。许三多和他碰了一下。他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那头。
李峰和许三多的火车是下午的车次,绿皮,卧铺。车厢里挤满了人,座位底下堆着编织袋和蛇皮袋,过道上有人蹲着吃茶叶蛋。两个人找到铺位坐下,把背包塞在枕头内侧。许三多靠窗看着外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起来。窗外的田野一片片往后退——冬小麦刚出苗,绿茸茸地铺在黄土地上,偶尔有几座村庄从窗外掠过,灰瓦土墙,炊烟袅袅。
“李峰。你说我爹会不会还生我的气?”
“不会。你是他儿子。”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村口没跟我说话。我想跟他说点什么,火车开了。”
“这次你可以说。”
许三多点了点头。
车速渐渐慢下来,车厢里开始骚动——晚餐时间到了,有人打开饭盒,泡面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李峰和许三多拿出压缩饼干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啃。忽然车厢那头传来一声喊叫:“抓小偷!”一个中年妇女指着往前挤的一个瘦高男人喊着“他偷我钱包”。那人正往车厢连接处挤,手还揣在怀里。
许三多的反应比脑子快。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座位上弹起来,三步跨过过道上的编织袋,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反拧到背后——和他在选拔营练了无数遍的锁喉擒拿一模一样,只是手里没有枪。那人挣扎着要甩开他,另一只手往腰间摸。李峰已经从侧面切入,一脚踢开他摸向腰间的手,膝盖顶住他的后腰把他按在车厢地板上。列车员和乘警赶到,失主捧着失而复得的钱包连声道谢。许三多坐回铺位上时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刚才抓小偷时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坐下来反而在抖了。
“我没想那么多。以前在村里我看到小偷会怕,会犹豫。这次我什么都没想,身体就动了。”
“你已经不是老百姓了。”
许三多把这句话记住了。
火车第二天上午抵达中转城市的火车站。两人出了站转长途汽车,在县城的车站下来时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班去村里的班车已经走了,许三多说走回去,十几里路,以前他上学天天走。他们沿着土路往东走,天黑透的时候星星出来了。许三多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从这里往东,翻过那片丘陵,就是他长大的地方。每条岔路、每段坡道他都了如指掌,只是路上多了一些新盖的砖房和修了一半的碎石路面。两年多没走这条路了,但脚还记得。
远远的,下榕树村的灯火在夜色里浮现出来。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树下的石碾子,还有石碾子旁边那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什么都没变。许三多站在槐树下往村里看。村里很安静,只有几声狗叫和一两家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他朝自家院门走去,院门虚掩着,他用手指轻轻一推,门轴发出熟悉的声音。后院屋檐下亮着一盏小灯,一个佝偻的背影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许百顺抬起头,烟锅里的火星映在他浑浊的眼睛里。他站起来,走过来,走得很慢,像在确认这不是做梦。走到许三多面前,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伸出手在许三多胳膊上捏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