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网行动结束后,边境迎来了短暂的平静。缴获的情报文件被情报部门接收,那个标注为“W”的北美资金来源代号进入了更高层级的追查渠道。龙麟小队在两个月内又执行了两次边境打击任务——一次是清剿残存的毒品转运点,另一次是配合边防部队拦截一批试图趁乱越境的军火。两次任务规模都不大,李峰带三人小组就解决了战斗。没有人受伤,没有人失手。
然后命令来了。
铁路亲自飞到狼牙。他站在战术教室的讲台上,身后的投影屏幕里是一架运-20运输机后舱门打开、伞兵鱼贯而出的画面。白色的伞花在蓝天里绽开,一朵接一朵。
“空降训练。四周。从零开始。”
他看着五个人。
“龙麟小队的定位是全域作战。地面你们已经证明了——山地、丛林、河谷、城镇,你们都能打。但你们还不能从天上打。不能从天上打,就不是真正的特种作战力量。这次训练,你们全部从零开始。基础伞降、翼伞操控、夜间跳伞、武装跳伞。四项科目,四周完成。袁朗、唐战、李兆龙、宋峰跟你们一起训。我们四个老家伙也没跳过。”
赵青龙的眼睛亮了。许三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吴哲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陈默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极轻地敲了一下。李峰目视前方。跳伞。前世在战狼时他跳过——高空低开,高空高开,翼伞精准着陆。庄锋的肌肉记忆里存着数百次跳伞的全部细节。但这辈子身体没跳过。从零开始。
运输机在正午的阳光里升空。龙麟小队九个人坐在机舱两侧的折叠椅上,每人背着一具伞包,胸前挂着备份伞。舱门关闭,旋翼的轰鸣被涡轮风扇的啸叫声取代。机舱内没有灯光,只有舱壁上方应急灯的暗红色光晕。
王山魁——空降兵士官,肩章上是粗粗的金色拐杠,脸被高原紫外线晒成深褐色,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站在机舱前部,叉着腰。他负责龙麟小队的基础伞降训练。这四周他要把九个从来没跳过伞的人变成能跳、敢跳、会跳的空降兵。
“你们之前是干什么的,我不关心。你们在老A多厉害,在狼牙多牛,我也不关心。在我这里,你们就是新兵。伞训场上只有两种人——跳过的和没跳过的。你们是没跳过的。”
他拍了拍自己胸前的伞降徽章,金色翅膀中间嵌着一把银剑,下面有三颗星。
“我跳了五百次。五百次,每一次都当第一次跳。为什么?因为你把跳伞当儿戏,降落伞就把你当儿戏。它不讲交情,不听解释。你们接下来四周要学的,就是把这个铁疙瘩变成你们的腿,变成你们的翅膀,变成你们身体的一部分。”
他走到舱门旁边,拍了拍舱门上的液压杆。
“今天的科目——基础伞降。高度八百米。伞型圆伞。圆伞是空降兵的入门伞,也是最安全的伞。它不灵活,但它稳。风往哪儿吹你就往哪儿飘,飘到哪儿算哪儿。你们今天只需要做三件事:离机,开伞,落地。离机要干脆,开伞要及时,落地要学会摔。”
他看着九个人。
“离机,说白了就是从飞机上跳下去。跳出舱门,身体保持反弓形。头往上抬,胸往前挺,腿往后蹬。数够四秒,拉主伞拉环。伞开了就抬头检查伞衣好不好,有没有破损。不好了就拉备份伞。落地时双腿并拢,膝盖微弯,身体呈一个弧。着地瞬间往侧面倒,屁股、大腿、肩膀依次触地,像滚轮胎一样滚一圈。这叫着陆翻滚——是你们未来几周最好要学会的动作,学不会,落地一次腿伤一次。”
他的目光在许三多身上停了一下。
“你。”
许三多站起来。“到。”
“你怕高吗?”
许三多犹豫了一下。“报告教官,怕。”
王山魁看着他。“怕就对了。怕高是人的本能。伞训不是让你不怕高,是让你怕高的时候还敢往下跳。”
许三多把这句话记住了。
“第一个——李峰。”
李峰站起来,走到舱门前。王山魁检查他的伞包、备份伞、头盔、护目镜。然后他把舱门打开。气流涌入机舱,风压把所有人的呼吸都堵在喉咙里。八百米的高空,地面上的树林和河流像微缩模型。李峰站在舱门边缘,一只手扶着舱门框,另一只手按在备份伞上。他的手没有抖,呼吸平稳,心跳每分钟大约一百二十次——比平时快,但在可控范围内。前世跳过数百次的身体虽然换了,但那份对高空的熟悉感还在骨头里。他知道离机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是恐惧,是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他跳出舱门。身体在半空中展开,反弓形——头往上抬,胸往前挺,腿往后蹬,气流从身体四周呼啸而过,整个世界变成了巨大的风声和失重感。一,二,三,四。他拉了主伞拉环。伞开了。降落伞在他身后绽开,伞衣在气流中膨胀,下坠的加速度突然被拽住,身体从自由落体变成悬浮。他抬头检查伞衣——完好。然后低头看地面。着陆点在林间空地中央的一块白色标记布附近,王山魁说的——瞄着白布飞。此刻没有风,圆伞的飘移量很小。他操控伞绳调整方向,地面越来越近,树林和草地的细节逐渐清晰。五十米,三十米,十米。他双腿并拢膝盖微弯,着地瞬间往侧面倒下,沿着斜坡滚了一圈。站起来的瞬间左膝微微有点发软,但骨头没问题,动作对。
“合格。下一个。”
赵青龙第二个站出来。他在机舱门口站了片刻——不是犹豫,是观察。观察气流的方向,观察地面的参照物,观察舱门框上的握把位置。这是他当突击手养成的习惯:动手之前先看。然后他跳出舱门。伞开了,伞衣完好,着陆点偏差约二十米——他在离机时蹬腿的方向偏了一点,王山魁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落地后他在通讯器里说了一句:“离机蹬腿偏右,下次修正。”没有给自己找任何借口。
许三多第三个。他走到舱门前面时,脚步是稳的,但手指在备份伞搭扣上攥得指节发白。八个月前在钢七连他连上单杠都怕,怕摔,怕被人笑;后来做了三百三十三个腹部绕杠,不怕单杠了。四个月前在选拔营他恐高,爬岩壁不敢往下看;后来学会了只往上看了,恐高好了些。但飞机和岩壁不一样。飞机有引擎的轰鸣,有气流从舱门灌进来的呼啸,有从八百米高空往下看时地面像一个巨大的凹坑。史今在钢七连靶场说过的话——怕就对了。怕高还敢往下跳,那才叫勇敢。
他深吸一口气,把史今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跳出舱门。身体在半空中展开的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害怕——是忘掉了所有动作要领,忘掉了反弓形,忘掉了数四秒,整个人像一块被抛出去的石头。风把他的护目镜吹歪了,他本能地伸手去扶,然后突然想起来——不该动,应该保持反弓形。一,二,三,四。他拉了主伞拉环。伞开了,他被拽住了。抬头——伞衣完好。低头——地面在脚下,树林很小,草地很绿。落地的瞬间他双腿并拢膝盖微弯,还没来得及想“我要往侧面倒”就已经着地了。冲击力从脚底传到膝盖再传到腰,缓冲效应让力道被依次吸收。他没有摔倒,站住了。第一次跳伞,站住了。
宋峰第五个。他在高原上看了六年,从跳伞塔往下看时他说和在岩壁上不一样——岩壁是静止的,大地是静止的,只是风在动;从空中往下看,地面不是静止的,它是活的,它在呼吸,它在往四面八方延伸。他没有犹豫,直接从舱门迈出去,气流把他吞没的瞬间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这就是飞。伞开了,抬头——伞衣完好。落地的动作轻得像雪落在石头上,几乎没有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