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特战旅的驻地藏在山后面。
从停机坪走过去,绕过一座光秃秃的山脊,穿过一片马尾松林,驻地突然出现在眼前。不是选拔营那种灰砖平房,是依山而建的建筑群。训练场、宿舍楼、食堂、战术教室、装备库,层层叠叠嵌在山坡上,像从山体里长出来的。外墙全部刷成和山体一样的灰褐色,从空中看下来根本分不清哪是山哪是房。
操场在最下面,四百米跑道,障碍场,攀岩墙,格斗场,射击场一字排开。攀岩墙比选拔营那面高出至少十米,天然岩壁改造的,裂缝和凸起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射击场一直延伸到山脚,靶位后方是天然的山体挡弹墙。
赵青龙走在队伍里,眼睛不够用。操场边上,一队兵正在跑障碍,步子轻,节奏快,过障碍的动作干净得像刀子划过水面。高板跳台单手撑,侧身翻,落地无声。独木桥张开双臂小步快跑,桥面只有十厘米宽,踩在上面像踩在平地上。赵青龙看了几秒,把那些动作拆开存进脑子里。
许三多也在看。他看的不是动作,是人。那些兵脸上没有表情,呼吸很匀,跑完一圈下来不喘不弯腰不撑膝盖,像机器。但又不是机器——机器没有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硬。许三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硬,他只是在心里想:这些人,打过硬仗。
吴哲看的是场地。射击场的挡弹墙角度,障碍场的障碍物间距,攀岩墙的攀爬点分布,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里不是选拔营。选拔营是磨刀的地方,这里是淬火的地方。
陈默走在最后面,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灰色的,山顶有雪。西北军区的戈壁滩上没有这样的山。
李峰走在队伍中间。他的眼睛没有看训练场,没有看山。他在看人。操场边上,障碍场边上,三三两两的兵,有人扛着枪走过,有人蹲在地上擦靴子,有人坐在台阶上抽烟。他们的脸上都有一种东西——不是骄傲,是沉。沉到底的沉。打了仗,见了血,活着回来,把那些回不来的人记在心里,然后继续训练。那种沉,前世他在狼牙见过,在庄焱脸上见过,在郑三炮脸上见过。这辈子,他又见到了。
宿舍楼在山坡中部,一栋三层灰楼。袁朗带着他们上了二楼。走廊很窄,铺着深灰色地胶,脚步声踩上去闷闷的,被地胶吸掉了大半。两侧是宿舍门,门上贴着编号,门与门之间隔着至少三米——不是选拔营那种门挨门的格局。
袁朗在206门口停下来。
“李峰,这间。”
又往前走,推开208的门。
“许三多,赵青龙,这间。”
再往前,210。
“吴哲,陈默,这间。”
李峰推门进去。
房间比他预想的大。不是选拔营那种八人间、十人间,是标准的双人房。两张单人床,不是上下铺,是真正的单人床——铁架,军绿色床垫,白色床单,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放在床头。两张床之间隔着约两米的距离,床头各有一个床头柜,带抽屉。靠窗并排放着两张书桌,桌上各有一台军用台式机,显示器是黑色的,机箱放在桌下。书桌上方是书架,空着。
门对面是衣柜,两个,独立并列,不是选拔营那种八个人共用的铁皮柜。衣柜旁边是一扇门,推开,独立卫生间——坐便器,淋浴头,洗手池,镜子。镜子上方有一盏小灯。
窗帘是深灰色的,拉着一半,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明晃晃的光。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很小的一盆,掌片上长着嫩绿色的新刺。不知道是谁放的。
李峰站在门口,把房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两张床。其中一张铺着被褥——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被子棱角分明。另一张空着,光板床垫,没有被褥,没有枕头。
他把背包放在空床上。
特别待遇。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老A的宿舍标准他知道——双人间,独立卫浴,单人床,办公桌。正式队员两人一间,只有袁朗、唐战那几个老家伙才有单人间。他一个新兵,分到双人间自己住,不是因为他够格,是因为龙麟小队编制特殊——五个人,分三间房,总有人要落单。他落单了。
不是优待,是凑巧。但凑巧也好。
床下有一个铁架,专门放战斗携行具和突击背包的位置。他把携行具从背包里抽出来,放在铁架上。作战靴脱下来,并排放在携行具旁边。三十秒,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穿靴子,抓起携行具,冲出房门。三十秒够。一分钟够。
他坐在床沿上,手放在床垫上。床垫是军用的,比选拔营的棕垫厚实得多,手掌按下去有微微的回弹。被子叠得棱角分明,白色的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本空白笔记本,一支钢笔,一个台灯——小的,夹在桌沿那种。他按了一下台灯开关,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
他把台灯关掉。
走廊里传来许三多的声音。
“青龙,这床比选拔营的宽。”
“单人床。不是上下铺。”
“还有书桌。还有电脑。”
“还有独立卫生间。”
沉默了几秒。然后赵青龙的声音又响起来。
“老A的正式队员都住这种。咱们现在算正式队员了。”
许三多没有回答。但李峰能想象他的表情——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眼睛不够用,嘴巴微微张着。在钢七连住了两年上下铺,在选拔营住了四个月大通铺,现在站在双人标间里,有独立卫生间,有书桌,有电脑。换谁都会愣一下。
隔壁210的门开了又关上,没有声音。吴哲和陈默都是话少的人。
李峰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柜子很大,分上下两层,上层挂衣服,下层放杂物。空的,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他把作训服从背包里拿出来,挂上去。常服挂旁边。内衣叠好放在下层。关上柜门,走到卫生间。洗手池是白的,镜子擦得很干净,淋浴头是不锈钢的。他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高原的水,带着一股矿物质的涩味。关掉。回到房间,坐在床沿上。
他的房间。他的床。他的书桌。他的衣柜。他的卫生间。
两辈子,第一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前世在福利院,八个人一间。在狼牙,在战狼,都是双人间,永远有另一个人在对面。这辈子在家里住到十七岁,有自己的房间,但那不是部队。部队里的房间不一样——部队里的房间不是家,是阵地。阵地是你一个人守的地方。
他躺下来。床垫托着后背,不软不硬。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他看着那道裂缝,把手放在胸口。
四个月前,他背着背包走进选拔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来。现在他躺在老A正式队员的宿舍里,一个人一间房,窗台上有仙人掌,床头柜里有空白笔记本,床下有战斗携行具和作战靴。三十秒能出动。一分钟能打。
他闭上眼睛。
下午,袁朗来敲门。
“李峰。何旅长让你去旅部。你爸在那儿。”
李峰坐起来。靴子穿上,携行具没拿,帽子戴上。出门。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被地胶吸掉了大半,只留下闷闷的声响。许三多从208探出头。
“李峰,你去哪儿?”
“旅部。”
“哦。”许三多把头缩回去了。
旅部在驻地最里面,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门口站着哨兵,看到李峰敬了一个礼。李峰还礼。哨兵推开玻璃门。走廊很静,铺着同样的深灰色地胶,脚步声闷闷的。两侧是办公室,门上挂着牌子——“作训科”“侦察科”“通信科”。最里面那间,牌子上写着“副旅长兼参谋长”。
李峰站在门口。门是关着的,棕红色的木门,门把手被无数双手握得发亮。他抬起手,敲门。
“进来。”
门推开了。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用地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办公桌上放着几份文件,一杯茶,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影——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一个女人,一个男孩。男孩大约七八岁,站在父母中间。
李建军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穿着常服,肩章上是两杠四星。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些,鬓角已经花白,额头上多了几道皱纹。但他的眼睛没变。那双眼睛看着李峰,从头顶看到脚底,从脚底看到头顶,像在检查一件装备。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还行”的表情。
“坐。”
李峰坐下来,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李建军把茶杯推过来。“喝水。”
李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泡了很久,有点苦。他咽下去。
父子俩隔着一张办公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操场上训练的喊号声,被玻璃隔住了。
“选拔营的事,何旅长跟我提过。”李建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说袁朗跟他汇报了,你通过了最终考核。具体的他没说,老A的选拔细节不外传。他只说你表现不错。”
李峰没有说话。何志军只说了“表现不错”,没有说药物注射,没有说九十六小时审讯,没有说他扛住了真正的吐真剂。老A的规矩,选拔细节不出营区。何志军能跟父亲提一嘴“表现不错”,已经是破例了。
“你妈给你织了件毛衣。”李建军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桌上,“她说高原冷,比选拔营冷。让你穿上。”
李峰接过纸袋。纸袋里是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针脚细密,领口收得很好。他把纸袋抱在手里。
“我妈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想你。”李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每次打电话都问你。问你吃得好不好,睡得暖不暖,训练苦不苦。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当爹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李峰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爷爷也念叨你。”李建军放下茶杯,“腿上的弹片又疼了,老毛病。疼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骂鬼子。骂完了就问你,峰儿在部队咋样了。我说挺好。他说挺好就行。”
李峰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爷爷坐在院子里骂鬼子的样子,他能想象出来——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嘴里骂骂咧咧,骂完了就问孙子。前世他没有爷爷,这辈子有了,但他不在爷爷身边。
“他让我告诉你。”李建军的声音顿了一下,“对小鬼子,永远别手软。”
李峰点了点头。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从三岁听到十七岁。每次爷爷讲完抗战故事,都要用这句话收尾。现在他通过了老A选拔,成为龙麟小队的创始成员,爷爷还是这句话。不是不关心他,是在爷爷心里,这句话就是最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