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在营区最深处,一栋独立的灰砖平房。铁皮门推开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铰链锈住了,声音像某种古老的机关被触动。日光灯把每一个角落照得清清楚楚——长条桌,军绿色绒布,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用地图,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袁朗站在桌子尽头,常服,中校肩章。唐战、李兆龙、宋峰站在他身后,也穿着常服。桌子另一侧坐着一个人——上校肩章,身材魁梧,肩膀很宽,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白了。国字脸,浓眉,眼窝很深。看人的时候不眨眼,目光像秤砣,压下来沉甸甸的。
李峰走进会议室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身边的人几乎没有察觉。但他自己知道——心跳漏了一拍。
铁路。老A的大队长。
这个名字不是这辈子听说的。是上辈子。前世他看《士兵突击》时,铁路这个名字只出现过几次——A大队的最高指挥官,袁朗的上级,不常露面但掌控全局。电视剧里他的戏份不多,但每一次出场都带着一种“定海神针”式的重量。不是那种张扬的威严,是一种沉在海底的稳。现在这个人坐在他面前,活生生的,肩膀宽得像一堵墙,鬓角的白发在日光灯下泛着银光。
李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在许三多旁边坐下来,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铁路。电视剧里的人。坐在这儿。
许三多坐在最边上。他的眉骨上还贴着创可贴,手腕上电击的灼痕已经褪成淡褐色。他坐下来,看了一眼铁路,然后目视前方。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知道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一定是比袁朗还大的官。比袁朗还大的官,他见过的不多。团长算一个,师长算一个。铁路比他们都不太一样——不是更凶,是更沉。
赵青龙坐在许三多旁边。他打量了铁路一眼——上校,老A大队长。然后收回目光。他对军衔没有太多概念,他只认本事。能让袁朗站着说话的人,本事一定不小。
吴哲推了推眼镜,坐在赵青龙旁边。他的目光在铁路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大队长亲自来谈话,意味着接下来的事情不小。
陈默坐在最边上,一如既往地沉默。
铁路看着他们,看了几秒钟。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黑又重。然后他开口了。
“我叫铁路。老A大队长。”
声音不大,但很厚,像铁砧上锤子落下来的声音。不是砸,是放。放下来,压住。
“最终考核的情况,袁朗跟我汇报了。你们五个人,在真正的药物注射下,核心信息一个字都没说。十二个通过者里,只有你们五个做到了。”
他停了一下。
“老A需要这样的兵。但老A的常规编制,用不上你们全部的本事。”
他的目光从五个人脸上扫过。
“国际形势在变。恐怖主义,跨国犯罪,雇佣兵战争——这些威胁不穿军装,不守规则,不认国界。上面决定,在老A内部,组建一支实验性的新型作战小队。不是普通的特种小队,是专门应对新型威胁的——PMC,雇佣兵,跨国犯罪组织,非对称作战。这支小队要具备国际化协同作战能力,要能和友军部队联合行动,要能在任何环境、任何规则下完成任务。”
他翻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牛皮纸封面,红色“机密”印章。
“这支小队,代号‘龙麟’。龙国的龙,麒麟的麟。”
龙麟。
这两个字落在会议室的空气里。李峰的眉心动了一下。极轻的一下。
龙麟。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前世他待过狼牙,待过战狼。狼牙是利刃,战狼是孤狼。龙麟是什么?他没听过。前世所有的记忆——电视剧,游戏,现实经历——都没有“龙麟”这个名字。不是《士兵突击》里的,不是《我是特种兵》里的,不是《使命召唤》里的。是一个全新的、他从未在任何作品中见过的名字。
未知。
这种感觉很奇特。从他重生到现在,遇到的一切——许三多,成才,史今,高城,袁朗——都是他前世在屏幕里见过的。他知道他们的过去,知道他们的未来,知道他们会说什么话,会做什么选择。但“龙麟”不一样。他不知道。他完全不知道这支小队会变成什么样,会经历什么,会走到哪里去。这种感觉不是恐惧,是一种久违的新鲜感。像在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突然发现一条岔路口。不知道通向哪里,但岔路口就在那儿。
铁路继续说道:“龙麟小队的编制,直属老A大队部,由我直接指挥。队长,袁朗。副队长,唐战。突击组组长,李兆龙。狙击与侦察组组长,宋峰。队员——从本次选拔营的通过者中挑选。你们五个。”
吴哲举了手。“报告。”
铁路看着他。
“龙麟小队的定位,是纯粹的实验性单位,还是有明确的长远规划?”
“现阶段是实验性单位。”铁路的声音很平,“长远规划,由实战效果决定。你们打出来的结果,就是龙麟的未来。打得好,扩编。打不好,解散。没有现成的路给你们走,路是你们自己蹚出来的。”
吴哲点了点头,放下手。自己蹚。他喜欢这个词。书上没有的东西,就得自己蹚。
赵青龙举了手。“报告。任务范围?”
“边境。以及边境以外。”
边境。这两个字落在赵青龙耳朵里,比任何话都重。边境意味着实战,意味着真正的敌人,意味着他这四个月磨出来的刀,终于要见血了。
许三多举了手。他的手举得不高,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
“报告。我……我们能行吗?”
铁路看着他。许三多的眉骨上还贴着创可贴,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但不是自信的光,是一种“我想行但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的光。
“袁朗挑的人,不会错。”
许三多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把那滴眼泪咽下去了。然后他使劲点了一下头。就一下。很用力。
李峰没有举手。他坐在那里,目视前方。脑子里,龙麟那两个字还在转。未知。岔路口。自己蹚。
铁路合上文件夹。“龙麟小队,从今天起正式成立。日常训练由袁朗全权负责,重大任务由我直接下达。你们的训练场地、装备、经费,全部单列。给你们最好的资源,也给最重的担子。龙麟,不是让你们当招牌的,是让你们当刀尖的。刀尖,要扎在最硬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
“基地还没有完全建好。”
李兆龙往前走了半步。“报告大队长,新基地选址在哪儿?”
铁路看了他一眼。“不是新建。是借用。”
李兆龙愣了一下。
“狼牙特战旅。刚完成编制升级,驻地靠近西南边境。那边的训练设施和边境地形,适合龙麟小队下一阶段的实战化训练。你们先过去,借他们的场地,借他们的设施。等龙麟自己的基地建好了,再搬回来。”
狼牙特战旅。
这四个字落在会议室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应。许三多没什么反应——狼牙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名字,和蛟龙、雷神没什么区别。赵青龙的眼睛亮了一下——狼牙,全军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特种部队,能去那里训练,是他的机会。吴哲推了推眼镜——狼牙的编制升级他听说过,何志军任旅长,范天雷任参谋长,是全军特种部队改革的试点单位。陈默一如既往地沉默。
李兆龙的反应最大。
他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眼睛眯起来,眼角纹路挤成一堆。整个人像被突然点亮的灯泡,从里往外透着光。
“狼牙。”他说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嚼一块糖,“我的老部队。”
他的老部队。十年前,十九岁的李兆龙被选进狼牙侦察大队,成为全军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特种部队的首批队员。在那里他把这辈子能吃的苦都吃完了,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磨破了长新肉,新肉再磨破。后来他拿了国际特种兵大赛冠军,身上添了七处伤疤。后来他打够了,不知道还想要什么。后来袁朗找到他,把他从狼牙调出来,编入老A。
现在他要回去了。不是回老部队看一眼就走,是带着一支全新的小队,回到那片训练场上,用那里的设施,那里的地形,把龙麟磨成刀。回去,不是回家,是带着新磨的刀,回到磨第一把刀的地方。
唐战看了李兆龙一眼,嘴角也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小子总算能回去显摆了”的了然。宋峰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峰的反应不是笑,不是兴奋,不是期待。是复杂。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狼牙特战旅。何志军,范天雷。前世他待过狼牙——不是何志军的狼牙,是高中队的狼牙。东南军区,孤狼B组,庄焱,郑三炮。那些人在他的记忆里,是一段一段的画面:泥潭里匍匐前进时泥水灌进鼻腔的窒息感,深夜潜伏时和庄焱背靠背用眼神交流的默契,第一次实弹突入时心跳加速到嗓子眼又被硬压下去的克制。那是他前世待过的地方,是他用命磨出来的记忆。
但这辈子,狼牙不是他待过的那个狼牙。何志军不是高中队,范天雷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这支狼牙,是另一支狼牙。他去那里,不是回家,是走进一个和记忆重叠但又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会在那里看到熟悉的训练场,熟悉的障碍物,熟悉的攀岩墙。但他不会看到庄焱,不会看到郑三炮,不会看到那些和他一起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
还有父亲。
李建军,狼牙特战旅副旅长兼参谋长。正团职。他这辈子没见过父亲几次。入伍前在家里见的,钢七连时通过几次电话,选拔营四个月几乎没有联系。现在他要去狼牙了。去父亲所在的部队。不是去他手下当兵——龙麟是独立编制,直属老A,只是借用狼牙的场地。但父亲在那里。他和父亲,会在训练场上遇到,会在食堂里遇到,会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件事。所以他没有任何表情。
铁路站起来。“龙麟小队,明天出发。目的地,狼牙特战旅驻地。袁朗带队,唐战协助。到了那边,听从何志军旅长的统一协调,但训练任务由袁朗全权负责。你们是客,也是刀。客要守规矩,刀要磨锋利。两件事,都不能耽误。”
他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们五个人,袁朗挑了很久。龙麟这个名字,我想了很久。龙国的龙,麒麟的麟。龙是魂,麒麟是骨。魂不能丢,骨不能软。”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日光灯的电流声嗡嗡地响。
袁朗走到长条桌前面,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铁路大队长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明天出发,今天晚上的任务——收拾东西。狼牙的驻地靠近边境,地形和这里完全不一样。高原,山地,丛林,三种地形交叠。海拔比这里高一千多米。到了那边,第一件事不是训练,是适应。适应海拔,适应地形,适应新的训练节奏。”
他看着五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