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爷爷说。”李峰开口了,声音有点涩,“我记住了。”
李建军点了点头。
父子俩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喊号声停了,换成了哨声。
“龙麟小队,袁朗跟我谈过编制上的事。”李建军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节奏,“实验性单位,直属老A,只是借用狼牙的场地训练。何旅长让我配合,但你们的训练内容、任务安排,狼牙不插手。袁朗全权负责。”
李峰点了点头。
“何旅长的训练理念你知道。实战化。训练场上的成绩不看,看实战。”
“知道。”
“狼牙的兵,都是打出来的。”李建军看着他,“你是龙麟的兵,也是我李建军的儿子。两样,都不能丢人。”
“我不会。”
李建军没有再说。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训练场。李峰坐在椅子上,看着父亲的背影。肩膀很宽,腰板很直,军装穿在身上像长上去的。但头发白了,鬓角白了。四十四年军龄,从排长到副旅长,从对越反击战的猫耳洞到狼牙特战旅的办公室。父亲的路走了四十四年,他的路才刚开始。
李建军转过身看着他。
“你八岁那年,我带你去打靶。”
李峰的眉心动了一下。
“你第一次摸真枪,手抖得厉害。我说别抖,枪是兵的命,手抖命就抖。”李建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就把左手压在右手上,硬把抖压下去了。”
李峰记得。不是前世,是这辈子。八岁,父亲休假回家,难得有空,说带他去打靶。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到了靶场,父亲蹲下来,把一支手枪放在他手里。枪身冰凉,沉甸甸的,他的手太小,握不住握把,手指只能勉强扣住。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第一次摸到真枪,整个人都在绷着。父亲的大手覆在他手上,帮他把手指按在握把上。“别抖。枪是兵的命,手抖命就抖。”他听了,把左手压在右手上,两只手一起握住握把。手就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两只手压在一起,抖不起来了。
后来他长大了,入伍了,去了钢七连,去了老A选拔。父亲没有再带他打过靶。两个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每次通话不超过三句——“好好干”“知道了”“挂了”。但那只大手覆在他手上的感觉,他记得。两只手压在一起握住握把的感觉,他记得。
“今天我在这儿。”李建军看着他,“你到了我的部队,不是我手底下的兵,但在我眼皮子底下。你好好练,我看着。”
李峰站起来。
“是。”
李建军从窗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父子俩面对面,距离不到一步。李建军伸出手,在李峰胸口捶了一拳。不重,但很实。像把什么东西捶进他的骨头里。
“去吧。明天开始训练。”
李峰敬了一个礼。李建军还礼。父子俩隔着一拳的距离,手举在帽檐边。然后李峰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爸。您注意身体。”
门关上了。
走廊里,李峰的脚步声被地胶吸得闷闷的。走出旅部大楼,高原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尘土和松脂的味道。他把手伸进纸袋,摸到那件毛衣。深蓝色的,针脚细密,领口收得很好。母亲织的。他把毛衣往纸袋深处按了按,朝宿舍楼走去。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单杠,有人在障碍场上翻高墙。李峰穿过操场,步子不快不慢。钢七连没了,但钢七连的骨头在他身上。选拔营结束了,但选拔营磨出来的刃还在。现在他站在狼牙的训练场上,脚下是另一片土地,头顶是另一片天空。父亲在这里,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好好练,父亲看着。
回到宿舍楼,上二楼。208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说话声。
“你猜李峰他爸跟他说啥?”赵青龙的声音。
“不知道。”许三多的声音。
“我猜是‘好好干,别丢人’。”
“你怎么知道?”
“我爸每次打电话都这么说。当爹的都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许三多的声音又响起来。“李峰他爸是大校,副旅长。他从来没提过。”
“他不爱说自己的事。”
“不是不爱说。”许三多顿了一下,“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爸是爸,他是他。”
赵青龙没有接话。
李峰从208门口走过,没有停。回到206,推门进去,关上门。纸袋放在床上,毛衣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然后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对面那张空床。铁架床,光板床垫,没有被褥。以后会不会有人搬进来,他不知道。但今晚,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人,两张床,一盆仙人掌。
他躺下来。手放在胸口。父亲捶的那一拳还在那里,不重但很实。八岁那只大手覆在他手上的感觉,和今天捶在胸口的这一拳,隔着十年叠在一起。他把这两样东西收好,存起来。
晚上,食堂。五个人端着餐盘在角落的桌子坐下。狼牙的伙食比选拔营好——米饭,炖肉,青菜,鸡蛋汤。
赵青龙吃了一口炖肉。“比选拔营的好吃。”
吴哲夹了一筷子青菜。“高原气压低,水的沸点低,理论上炖肉应该更难炖烂。这肉炖得烂,说明炊事班花了心思。”
许三多埋头吃饭。一口饭一口菜一口汤,不快不慢嚼够了才咽。
吃到一半,赵青龙放下筷子。“李峰,你爸在旅部什么职务?”
“副旅长兼参谋长。”
“大校?”
“大校。”
赵青龙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行。咱们龙麟,藏龙卧虎。”
许三多抬起头。“李峰,你爸当这么大官,你以前怎么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
许三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他不是在判断李峰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是在想——如果他自己父亲是副旅长,他会怎么做。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因为不是。但他觉得李峰说得对,确实没什么好说的。爸是爸,他是他。
吴哲推了推眼镜。“老A的宿舍标准,我观察了一下。双人间,独立卫浴,单人床,办公桌,电脑。这是按照任务后心理恢复的需求设计的。特种兵任务压力大,需要有独立空间减压。”
赵青龙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得真仔细。”
“职业习惯。”
陈默一如既往地沉默。但他夹菜的时候,筷子在李峰的餐盘边上停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吃完饭,五个人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高原的傍晚来得早,太阳已经落到山脊后面,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训练场上还有人在跑步。
五个人在操场上走了一圈。走到攀岩墙下面,赵青龙停下来仰头看着那面墙。比选拔营那面高出至少十米,天然岩壁改造的,裂缝和凸起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
许三多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明天咱们能爬吗?”
“能。”赵青龙说。
天黑之后,五个人回到宿舍楼。208的门开着,许三多坐在床沿上擦靴子,赵青龙靠在床上翻那本《山地作战手册》。210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李峰回到206,关上门。
房间很安静。窗帘拉上了,深灰色,把高原的月光挡在外面,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他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空白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想写点什么,笔拿在手里,悬在纸面上。很久。然后把笔放下了。
他把台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又把台灯关掉。
躺回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仙人掌在窗台上,新刺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色。空床在对面,铁架床,光板床垫,没有被褥。
他闭上眼睛。
父亲捶在胸口的那一拳。八岁那只大手。爷爷的话——“对小鬼子,永远别手软。”母亲织的毛衣,深蓝色,针脚细密。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压在胸口,不重但很实。
明天训练开始。龙麟,狼牙,五个人。父亲在他眼皮子底下看着他。他好好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