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近日旧疾复发,恐累上命,情愿病退……”
写到这里,笔迹却忽然断了。
只剩一个未写完的落款。
“许。”
后头便没有了。
老吏见那纸掉出来,脸色终于白了一层。
“这……这多半是夹错了……”
“礼房废纸多,书手乱夹也是有的……”
谢照微看着那半篇文书,眼神却越来越静。
这不像求退书。
太像了。
像得发假。
“旧疾复发。”
“恐累上命。”
“情愿病退。”
三句话一层不差地顺下来,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这种话,不是一个小书手被逼急了会自己写的。
更像是有人早就替她准备好了该怎么退场。
谢照微问:“许是谁?”
老吏立刻道:“礼房书手多,姓许的不少……”
“具体是哪一个,小的也记不清。”
谢照微却把那张半纸折起来,缓声道:“你方才不是还说这是礼房乱夹的废纸?”
“既是礼房书手的字,你又怎么会忽然记不清是谁。”
老吏额角见汗。
嘴还硬。
“小的……小的只是怕王妃误会……”
沈观澜这时开口了。
“那就把礼房近三月书手名册拿来。”
“依卷,对字。”
这话一出,老吏脸色便更难看。
他还没来得及回,外头齐川已递进一张薄签。
谢照微扫了一眼。
上头只写了几个字。
“礼房书手,许秋萤,昨夜忽告病。”
她把签纸压下,抬眼去看那老吏。
“昨夜病的?”
老吏勉强笑道:“是……是,受了些惊,今早已回偏值房歇着了。”
“偏值房在何处?”
“宗正后巷。”
“门可开?”
老吏更僵。
“王妃何必去看一个病书手……她不过是写错了几页旧册,胆子小了些……”
写错了几页旧册。
胆子小了些。
一句话,就把人往死路上送明白了。
谢照微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张纸,忽然想起林素秋当年留下的那些边注。
病退。
暴厥。
失足。
每一个字都写得体面。
可这些体面,一旦落在死人头上,便成了最方便的土。
她把那半张纸递给沈观澜。
“这不是病退书。”
“是遗书开头。”
沈观澜接过,看完后,也没再压着。
“裴九去礼房。”
“先看人还在不在。”
裴九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宗正那老吏站在原地,像是还想替自己和礼房找个台阶。
谢照微却已经不再看他。
她的目光落回花名册上那几处空位和补名处,声音极轻。
“原来不是人死了,才从册上没。”
“是先从册上给她腾了位置,再让她去死。”
这一句太冷。
冷得连老吏都没敢接。
裴九回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带进了一身外头的冷风。
“偏值房换了锁。”
“门口还多了两个不属礼房的嬷嬷。”
“问她们,只说许秋萤受惊养病,不见人。”
谢照微听完,只把那半篇“病退书”重新按到灯下。
纸色发黄。
字却新。
像有人赶在一夜之间,先替活人把结局写好了。
她低声道:“活人还没死。”
“结局倒先替她写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