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绫留下的重誊页里,又偏偏提到过礼册换页、旧墨压新浆。
真要只是礼房抄错,不会这样。
抄错会乱。
会少字。
会歪行。
不会把人数压得整整齐齐,只把名字换掉。
人没了。
位置却还在。
这才最像有人伸手。
她盯着自己写下的那几个名字,忽然在其中一格旁,慢慢画了个空圈。
空圈不大。
却让她心里一下冷了。
柳七也许不是唯一一个被这样从婚仪里抹掉的人。
苏绫也许也不是。
甚至更早以前,林素秋看见的那些“病退”“失足”“调离”,背后未必全是尸。
也可能先是册子上腾出一个空位。
再把活人往那个空位里埋。
午后,齐川回了一趟。
“帖子一送到宗正,值房那头就换了两拨人。”
“下头的小吏都在问,王府为何忽然翻三年前的婚仪旧册。”
谢照微问:“谢家呢?”
“谢家也动了。”
“伯府有人借着送节礼的名义,去宗正门房打听过。”
齐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问得比宗正自己的人还细。”
谢照微听完,只嗯了一声。
不惊。
也不喜。
她只是更确定,这步没落空。
到了傍晚,裴九也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被反剪双臂的男人。
那人穿得极普通,像个替人跑腿的杂役。
脸却生。
一看就不是王府附近常见的面孔。
“在外巷抓的。”
裴九把人往地上一按。
“盯了一下午。”
“一直在问今日借册的人什么时候回、宗正送册走哪道门。”
那男人被按得脸色发白,嘴还硬。
“小的……小的只是替人带个信,想知道王府是不是要给宗正补礼……”
谢照微没问是谁让他来的。
她只问:“你家主子叫你盯的,是《验骨后录》,还是花名册?”
男人眼神微微一跳。
跳得很小。
却没躲过去。
谢照微就明白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薄。
“他们怕的不是旧录。”
“是我开始把旧录和礼册往一起对。”
男人脸色一下更白。
裴九低声道:“属下带下去?”
“带下去。”
谢照微道。
“别逼太狠。”
“这种人只知道时辰,不知道主人。”
“能让他来盯,说明上头还没决定今晚要不要动手。”
裴九领命,把人拖了出去。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宗正的册子却迟迟没到。
到了子时前后,外头终于有了脚步。
不是宗正值房的老吏。
也不是白日里来送帖回话的书办。
而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厮,抱着一册厚厚的旧誊样,进门后连头都没敢抬,只说是宗正奉送的副誊。
齐川把册子接过来。
那小厮放下东西,转身就走。
走得太快。
快得像后头有人拿火撵着。
谢照微没先去看人。
她先翻册。
第一页无异。
第二页也无异。
直到翻到中段,她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有两页边角,纸色明显比旁处更白。
浆糊也新。
新得在灯下微微发亮。
她又往后一掀。
册缝里忽然滑出一张极薄的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半句。
“若王妃真要查,先看被改掉的那一页。”
字压得很轻。
像写的人也知道,这张纸未必能平安落到她眼前。
谢照微刚把那纸条按住,门外便传来裴九的声音。
“王妃。”
“送册的人跑了。”
谢照微抬起眼。
灯火在她眼底一折,冷得像刀锋刚出鞘那一下。
“好。”
“册子还没开完,鱼倒先自己撞上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