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案房里的灯却还亮着。
《验骨后录》摊在案中央,油布只卷回了一半,像一口才刚开出来、还带着寒气的旧井。
沈观澜正要抬手去收。
谢照微忽然道:“先别封。”
他抬眼看她。
她一夜未睡,眼下有淡淡青影,声音却很稳。
“卷既能用,就不能只拿来藏。”
案上除了那半本旧录,还有苏绫坠楼前留下的几页重誊页、宫墙旧轿里的血布、柳七陪嫁册的摘抄,以及她昨夜刚写成、已经能入卷的那几页纸。
这些东西原本散着。
骨是一条。
灰是一条。
账是一条。
可到了这一刻,被她重新摆回灯下,却忽然都在往同一个地方靠。
不是净因寺,也不是伯府,是册。
谢照微把苏绫那几页重誊页往前推了一寸。
“苏绫死前碰过旧礼册。”
她又把柳七陪嫁册上的一页誊抄压到旁边。
“柳七死在婚夜。”
“尸是借婚礼运的,人是顺着陪嫁名单没的。”
她再把那块旧轿血布放到最前头。
“婚仪、旧轿、重誊页,这三样若还只是巧合,那这一京城的巧合未免也太多了。”
沈观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平声问了一句:“你想借什么?”
“宗正寺三年前的宗室婚仪花名册副誊。”
屋里静了一下。
连站在门边的齐川都抬了眼。
谢照微却像早已想定。
“先不是婚书。”
“婚书是定亲,是结盟,是面上那一层。”
“花名册不一样。”
“陪设、司礼、送嫁、侍女、女官调补,都要从那一册上过。”
“若真有人借婚仪转人、抹名、改口,花名册一定先脏。”
沈观澜看了她片刻。
“你想借册。”
“还是想借册后的那只手?”
谢照微道:“都借。”
她说得太直。
连案房里最后一点将亮未亮的困意都像被剖开了。
沈观澜没有立刻驳。
他只是垂眸,看了一眼那半本《验骨后录》。
“昨夜才把卷收好。”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把这半本录和昨夜那份主卷先压稳。”
“不是立刻把风放出去。”
谢照微却摇头。
“正因为刚压稳,才该现在动。”
“我们昨夜对到天明,对的是网。”
“网既然已经见形,那后头那层人今夜多半也不会安睡。”
“他们会先盯什么?”
“不是骨。”
“骨他们早就烧了。”
“也不是账。”
“账他们还能再平。”
“他们最怕的,是有人开始把礼册和旧卷往一起对。”
她说到这里,指尖在案上点了两下。
一下落在苏绫的重誊页上。
一下落在柳七陪嫁册的抄页上。
“这两样碰到一处,就会看见有人不只是杀人。”
“还在从册上抹人。”
萧承砚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他像是已经在外头听了有一会儿,脚步很轻,进门后也没说多余的话,只扫了一眼案上那几样东西。
“想清楚了?”
谢照微点头。
“想清楚了。”
“我若还只守着这半本录,那我还是在等命案撞到眼前。”
“我想让他们先动。”
萧承砚看了她一眼。
“要钓,就别怕它动。”
一句话。
便把这一步准了。
齐川立刻会意,上前半步。
“王妃想以什么名义借册?”
谢照微道:“就用肃王府补核旧婚仪误册的名头。”
“别遮。”
“帖子走正门,过值房,也过门房。”
“宗正、王府、谢家那边若有人盯着,自然都会知道。”
齐川低声应是。
沈观澜却还是看着她。
“你这一步一放出去,来的未必只是册。”
“也可能是灭口。”
谢照微淡道:“那便正好。”
“册不到,我还只是怀疑。”
“若册还没到,鱼先咬钩,那就是他们替我坐实。”
帖子递出去的时候,天才刚亮。
谢照微没歇。
她重新把柳七婚夜那一夜的诸样东西又翻了一遍。
陪嫁册里,箱数与物数对得上。
可对得太整了。
整得像有人早先就知道哪一格该空,哪一格该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