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才把婚书抽出来。
纸页在灯下发出极轻的一声。
轻得像刀尖落木。
她没有先说谢家,也没有先说自己。
她先把婚书摆到四摞纸的最中央。
“这张放上来,不是为了说我委屈。”
“是为了落证。”
她抬眼,看向桌前两人。
“婚书上写的是伯府嫡女。”
“入肃王府的却是我。”
“若婚盟真只为结亲,婚书本身不该被拿来这样换一个活人。”
沈观澜的目光落在那张婚书上,许久没动。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因为到这一刻,谢照微终于不是只拿旁人的错处来指认整张网。
她把自己也摆了进去。
把最不体面的那一张纸,硬生生压成了最硬的活证。
萧承砚始终坐在案后,没有替她说半句难与不难。
他只在她把婚书压稳之后,低声说了三个字。
“放上来。”
不是安慰。
也不是撑场。
是替她把这刀按住。
谢照微这才继续往下推。
“婚书换人,只说明壳可以换。”
“花名册补页,只说明名可以抹。”
“庚帖改期、更路改道、底单分载,则说明路也能让。”
“当人、名、路、壳都能被写顺,婚盟便不再是礼。”
“是掩。”
“掩人,掩名,掩车路,也掩最后那一笔死因。”
灯火压下来,四摞纸与那张婚书便再不是散着的证。
而是一张真正成形的网。
齐川和裴九都在旁边听着,却谁都没有插一句嘴。
到这一步,所有话都已经不必再说满。
他们都看见了。
柳七不是孤零零的一具尸。
许秋萤也不是独个怕死的小吏。
陆青棠抄回来的那个名字,更不是什么险险抢下的小页。
这些人和这些纸,全都被宗室婚盟这张巨大的壳罩在下面,一层层写坏,一层层运走。
谢照微看着那张网,声音极静。
“我前头一直以为,他们是借婚盟藏事。”
“现在我才看明白。”
“不是。”
“婚盟本身,就是他们拿来调人、调车、改路、撤名、运尸、藏证的一整套掩体。”
这一句一落,屋里再没有人能把它轻轻按回“礼房旧误”。
沈观澜终于道:“够了。”
“够做第一回明翻。”
他这句不是兴起。
是审过之后,给出的准话。
因为他比谁都明白,若再往下暗摸,谢家、宗正、东宫很快就会一起动手,把眼前这些重新写成旧例、家事和误笔。
可若把这一桌当众摊开,局就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萧承砚也看着那张婚书,片刻后道:“翻。”
谢照微点头。
她心里很清楚,这不是翻完就赢。
是她一旦把这桌送到明面上,京里便会真正看见她,也会真正把她当成威胁。
谢家会急。
宗正会急。
东宫更不会再把她当成只会在王府后院验尸的肃王妃。
可她还是把婚书又往案中央推了一寸。
“那就翻。”
“让他们亲眼看着,我把这门婚盟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