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后院早在柳七之前就吞过别人,这件事到这里,终于不再只是赵嬷嬷跪在井边的一句哭话。
它被骨砸实了。
裴九低声道:“王府后院,真早就埋过别的事。”
谢照微看着白布上的骨片,没有抬头。
“不是埋过。”
“是一直都有。”
她说完,又示意继续清。
后头又陆续翻出一些更碎的灰包和两片烂得几乎一碰就碎的残布,此外再无更成形的东西。
没有完整长骨。
没有能一下叫人认出身份的旧印。
也没有任何足够在当场把一个无名者完整拽回来的东西。
这反而比翻出一具整骨更冷。
因为它说明时间太久,动过的手太多,连死者最后剩下来的都只是碎片。
其中一片残布边上,还残着极细的一圈褪色花纹,颜色已被水气吃得几乎看不见,却还能勉强辨出是女子衣裙里层常用的细样,不像府里粗使下人常穿的料子。
这说明被压在灰下的,也许并不只是后院里最下等的仆妇。
也可能和柳七一样,是原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很正常。
年头太久,又被反复动过。
有人封过,有人开过,也有人急着把本该留在这里的东西搬走过。
如今还能翻出这几片骨与布,已经足够叫这桩案子的方向都变了。
她把骨片与残布都一一封好,动作极轻,像是在收拾一桩比柳七更难说出名字的旧账。
封完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本写着“柳七”的验札,放到一旁,又把白布上的旧骨片放到边上。
一个有名。
一个无名。
灯下并排时,谢照微胸口那股寒意一下沉得更实了。
她追到今日,原以为自己至少替柳七把名字捡回来了。
可旧井这一小截骨又提醒她,柳七前面还有人。
也许不止一个。
也许连姓什么、从哪里来、什么时候被送进来,都再没人说得清。
想到这里,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昨夜能那样平静地对萧承砚说“我要留下”。
因为这条路若没人走,这些骨便会永远只是井灰里的一点白。
谁都不会替她们把名字抄回来。
裴九看了看她,低声问:“这些,够不够站住?”
“够。”谢照微道,“够证明柳七不是第一具,旧井也不止封过一回。”
“但还不够还原全貌。”
她把话说得很冷静。
正因冷静,才更叫人知道这口井下面还压着多少没掀完的东西。
裴九正要再说什么,前院却有人快步赶来,隔着井边便先行了一礼。
“裴统领,王妃。”
“说。”
“伯府夫人亲自来了。”
谢照微缓缓抬起眼。
风从井口吹上来,把她鬓边碎发都吹得有些凉。
谢家竟在这时候亲自上门。
显然,不该翻出来的东西,他们也已经察觉到了。
她看了一眼封好的骨片,声音极轻。
“正好。”
“该让他们也看看,王府这口旧井早在柳七前就吞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