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井再开时,天还没大亮。
裴九带来的人先把井口周围清空,又把前几日补上的遮布和挡板一一撤了。晨风从井口灌出来,卷着一股潮冷的灰土气,吹得人后颈发麻。
这一次,谢照微没让他们只拆表面的砖。
“再往下开。”她道。
裴九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抬手吩咐下去。
铁钎落进砖缝里,发出闷响。
第一层补砖撬开之后,露出来的不再是先前那种较新的泥灰,而是一层更旧、更硬的封灰,灰里还掺着细碎的糯米浆痕和发黑的砖屑,像是早些年有人急着压东西时,胡乱封过一回。
“不是一回补的。”裴九蹲下看了一眼,声音发沉。
“是。”谢照微也俯身摸了摸那灰层,“封过,又动过。动完,再封。”
一旁的人继续往下剥。
灰层一点点起开时,先翻出来的是几团受潮发硬的旧灰包,边角一碰就碎,里头混着发黑的碎布和难辨颜色的腐屑。那味道很难闻,像被井水和灰一层层闷过许多年,直到这会儿才重新见了天。
里头还夹着极细的碎木屑,早被潮气泡得发胀,一捻就烂。
谢照微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比柳七那层更旧的东西。柳七那回,旧井第二层砖后更多的是油布封边和木壳痕,可这一层的木屑已经旧到发酥,说明它们早在婚夜之前许久便被压在了底下。
裴九身后的亲卫都下意识屏了屏呼吸。
谁都知道,这已经不是在补查婚夜那具尸了。
这是在掘更早的旧东西。
谢照微一直没说话,只盯着灰层底下的颜色变化。
她先前查到柳七时,总还能说自己追的是婚夜那个新娘。
可眼前这层灰更老,布也更烂,连砖缝里残着的水痕都比先前更深。
这说明压在这下面的东西,时间比柳七早得多。
她心口一点点沉下去,却反而更稳了。
“慢一点。”她忽然道,“别把灰下的东西磕碎了。”
裴九应了一声,自己也下去帮着拨开碎灰。
又过了片刻,铁钎底下忽然碰到了一点不同于砖石的脆响。
那声音很轻。
可谢照微几乎是一瞬就听出来了。
“停手。”
众人动作齐齐一顿。
谢照微自己上前,半跪在井边,接过一把小薄铲,顺着那处脆响旁边一点点把灰拨开。
灰很细,黏在指尖上凉得发涩。
拨开到第三层时,一小截发白的东西从潮灰里露了出来。
不是砖。
也不是木。
是一截骨。
很小,只露出半寸,边缘已经被水气浸得发钝,颜色却比周遭灰土更刺眼。
井边一时连风声都像轻了。
裴九盯着那一小截骨,眼神一下子沉到了底。
“还有?”
谢照微没有回答,只继续拨。
灰层又被轻轻带开一些,那截骨的形状便更完整了,旁边还带出一片被水浸透后发黑的残布。布边已经烂透,勉强能看出是女子衣料常用的细纹,且位置明显比柳七那层更深。
这不是婚夜才塞进去的东西。
是更早以前留下的。
谢照微没有立刻把那截骨拿起来,而是先就着灯看了看它所在的灰层位置。
骨片压得很深,边缘还有旧灰黏附,说明它不是后来被风雨带进井里的杂物,而是真从这一层封灰里翻出来的。
换句话说,赵嬷嬷那句“旧井下头不止一层”,是真的。
谢照微将那截骨轻轻拈起来,放在铺好的白布上。
骨不大,应只是零碎骨片,根本还原不出完整的人。
可正因这样,才更叫人发冷。
这说明这里压过的不只是一个整齐可辨的尸。
而是经过处理、经过压灰、经过多年水气反复泡过之后,剩下来的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