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微回到寒香院后,没有立刻睡。
她把案上的灯拨亮了一些,又取来一张最寻常不过的素笺,只写了一句极短的话。
后井不是误事,铜坠另有人找。姨母旧纹,还记得么。
没有落款。
也没有求救。
若真落到钱嬷嬷手里,她自然看得懂“旧纹”二字是在问林素秋旧案;若半路被人拆了,这句话又不至于立刻把底全交出去。
她写完后,把信折得很细,换了个最普通的旧封套,叫来一个平日只管扫廊角的小厮。
那小厮年纪不大,站在门口时还带着拘谨,连眼睛都不敢抬。
“把这封口信送到城西钱嬷嬷手里。”谢照微看着他,“不许多话,只说是寒香院里递出去的家常问候。”
小厮忙应了。
“若有人问,你便说是我问旧衣样子。”她又补了一句,“去吧。”
小厮退下后,青禾在旁边看了半晌,小心道:“王妃真要往府外递信?”
“要。”谢照微把笔搁下,“不递,怎么知道有几只手在门上等我。”
她这话说得很轻,像早把结果想清楚了。
信送出去不到两刻,小厮便又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他脸色有些发白,手里还攥着那封没能送出去的信。
“王妃……”他声音发虚,“小的过了外院第一道门时,守门的只看了一眼,说既是寒香院出来的,先照规矩报一声。可到了第二道门,便被人拦下了。”
谢照微没有接信,先问他:“谁拦的。”
“先是门上一个守卫,说王爷有令,凡往外递的信都要过目上报。”小厮咽了咽口水,“后来又来了一个婆子,脚很快,像是从旁边专门追过来的。她一把就把信拿过去,说这东西不能往外送,留着便是。守卫还说要先报上去,那婆子却催得很急,叫人直接压下……再后来,又有人把信退给小的,只说让小的原样送回寒香院。”
谢照微这才把那封信接过来。
只一入手,她眼神便冷了几分。
封口被拆过。
却不止拆过一回。
最外面那层封蜡边缘是整齐挑开的,刀口极细,像有人按着规矩从侧边慢慢起封,不愿留下太重的痕迹。可靠近折角的地方,又多了一道明显压皱,像是有人后来心急,捏着封口硬要再开,手法粗得多,连纸角都差点撕裂。
她指尖在那处折痕上停了停。
“守门的人把信拿走多久?”
“不长。”小厮忙道,“第一回拿过去时,也就片刻。后来那婆子追过来,把信攥在手里又压了压,门上那人像有些不愿意,还说‘总要先过一遍话’,那婆子便回他一句‘过什么话,这种东西留着就是祸’。再后来,才又有人把信退给小的。”
青禾听得脸都白了。
裴九恰在这时进门,听见最后一句,眉心立刻沉了下来。
“谁敢越过王爷的人在第二道门动信?”
谢照微抬眸看他,声音仍平。
“敢动,就说明他更怕我把这句话送出去。”
裴九走近两步,把信封也看了一眼。
他不懂这些细处,却看得出那封口确实被折腾过。
“王妃是说,这信不是只被截了一回?”
“不是。”谢照微把信摊到灯下,“是过了两道手。”
她点了点那道细得几乎看不出的侧边刀痕。
“这一道,是按规矩开的。先看,再报,办事的人知道分寸,也知道自己动的是王府里的信,不能直接吞。”
说完,她又点了点折角那块被捏皱的地方。
“这一道,却是想直接把信留下。她怕的不是规矩,是怕这句话出府。”
裴九眼神一紧。
“你认得出王爷那边的人手法?”
“认得出个大概。”谢照微道,“王爷的人若盯我,盯的是我做了什么,见了谁,要往哪边递线。他们会看,会报,会留痕。因为他们要的是知道,不是立刻把所有口子都掐死。”
“可另一拨不是。”她把信重新折起,语气更轻了些,“他们连一句半真半假的话都不肯放。他们怕的,是我把线送出去。”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这静,不是因为信没送成。
而是因为同一封信里,已经显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办事路数。
一种站在高处看。
一种藏在暗处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