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谢照微没有站着回话。
她直接把案桌清空,将这几日攥到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铺了上去。
柳七的验札。
被改过的陪嫁单抄录。
账房旧册里缺掉的箱车支用和多出来的火油。
后角门换过的锁片与门槛擦痕。
旧井第二层砖后的油布封边与木屑。
寒香院里翻出的药纸、抓痕和那半个“柳”字。
最后,是那口从废库里翻出来的嫁衣箱。
这些东西一摆开,外书房里连空气都像沉了。
裴九站在一侧,第一次觉得这已不像寻常汇报,更像她把一整条本该被人拆散的路,硬生生重新拼回了桌上。
萧承砚看了一眼满案证物,仍只说了一句。
“说重点。”
“重点不在其中一件。”谢照微抬眼,“在它们为什么全都撞在同一场婚礼里。”
她说完,先把陪嫁单推出来。
“第一步,谢家先改送嫁单和嫁衣。软木嫁衣箱被改写成轻箱,婚期也被临时改过,说明这场送嫁不是临时换人,而是提前留了缝,给婚礼里多出来的东西找位置。”
她又把那身改过针脚的嫁衣与箱中残丝并到一处。
“而且不是只周氏一个人知道。谢明华婚前至少看见过、默认过这些改动。她未必亲手下令,却显然知道这局改成什么样,对她最有利。”
裴九低声接了一句:“谢家先把壳子备好了。”
“对。”谢照微道,“先备壳。这样人或尸一旦要进送嫁链,纸上、衣上、箱上,就都有地方藏。”
接着,她把后角门锁片和账房残页放到旁边。
“第二步,婚礼队伍里带着不该带进来的东西入了王府。后角门有新擦痕、新锁和夜里走过重物的车辙,账房里又少了一笔该出现的小箱车支用,多出一笔火油。说明婚夜不止迎亲,还另有一条进出路线。”
她指尖往前一点。
“这条路不走正门,不走喜堂,走的是后角门。”
“车是小车,不在明单里。火油也不是拿来多点喜灯的,是拿来擦味、照内、补后手的。”
裴九神色微凛:“也就是说,这条路婚前就备了,出了事便能立刻收尾。”
“不是出了事才收。”谢照微看着他,“是本来就预备要收。”
这句一落,屋里更静。
她没有停,继续往下推。
“第三步,寒香院不是新房,是困人点。青禾认了盯药、盯灯、盯门。暗格里有旧药纸、抓痕和半个‘柳’字。柳七不是死后才进这院子,她死前就来过,甚至被困过。”
“她还在喜枕里留了半页纸,说明她不是被动进这局的无名尸。她知道自己会出事,所以才拼命把东西往后来的新妇手里递。”
萧承砚目光落在那半页残札上,仍未打断。
谢照微继续道:“若只运尸,寒香院不必收拾成这样。正因为先来的那个还是活人,或者说,至少在进院时还活着,所以才要盯灯、盯药、盯门,怕她开口,怕她撞出去,怕她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
她说到这里,屋里已经没有人把这场婚礼当成“婚夜出了命案”来看了。
因为顺序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先成婚,再死人。
而是先有一场要运人、运尸、运证的局,婚礼只是它最体面的壳。
谢照微又把旧井第二层砖后的油布封边推到中间。
“第四步,井不是单纯抛尸点。旧井底第二层砖后曾藏过东西,外头裹油布,里头带木壳,后来又被人抢先转走。说明这场局运进来的不止尸,还有别的要一起藏、一起转的东西。”
她又把那口嫁衣箱往前一推。
“而后井和嫁衣箱,一个收尾,一个转运。”
箱盖内侧那三道抓痕在灯下清清楚楚。
“第五步,也是最硬的一步。婚礼队伍里确实用箱笼运过人或尸。箱中有抓痕、血痕、拖磨和婚衣丝线。若没有这一口箱,前头一切还都能被人说成是乱、是巧。可箱子一开,所有巧合就都变成了同一路数。”
“谢家负责把东西送进来,王府里有人接应、困人、灭证。柳七的死,只是这条路最后被逼着扔出来的一截。”
说到这里,她才终于停了一下。
案桌上的证一件件连起来,像一条被人砍成数段的绳,到此才真正重新接上。
萧承砚看着她,目光极沉。
“你最后的结论。”
这一次,谢照微没有再铺垫。
她平静开口。
“嫁衣、箱笼、旧井、后井、后角门,不是在各自出错。”
“它们都在替同一件事服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