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脚也会作证。
谢照微把那缕从嫁衣箱里挑出来的浅红丝线摆到灯下时,第一反应不是惊,而是冷。
她认得这种线。
不是因为贵。
是因为谢明华用惯了。
永安伯府里,嫡女的衣料、丝线、绣样,都比旁人多一层讲究。谢明华最挑里衬,嫌寻常单线不服帖,常叫绣娘用双回针把边压得更平,既看不出补过,又比原缝更牢。别人觉得那是体面细节,谢照微却知道,那种回针收势会在角上留下极细的一点回挑,像把一句没说完的话又勾回去。
她小时候替谢明华理过线头,看过太多回。
一眼便忘不掉。
甚至连谢明华挑线的毛病,她都记得。明明同一色,她却总要偏更浅半分,觉得那样藏在里衬里不扎眼。如今嫁衣箱里这一缕浅红,偏就是她最爱压在婚服内层的那一种。
如今,一样的线,一样的回挑,落在了这口用来运人或尸的嫁衣箱里。
谢照微转身把自己入府时穿的那身嫁衣也取了出来。
先前她只顾着看嫁衣上的血与泥,如今再翻里衬,很多旧处便都浮上来了。袖边内侧有一截补针,比整件衣裳别处都密;领后那一寸里衬被重新压过边,像是临时改过尺寸;最怪的是下摆里层,明明该顺着原料走线,却偏偏多出一道不属于原版样的折痕。
不是仓促换人那么简单。
是提前备过,提前改过。
裴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只看出衣裳确实动过针,至于怎么动、谁动,却瞧不出。
“王妃认得这线?”
“认得。”谢照微道,“这是谢明华惯用的细丝色,也是她盯绣娘改衣时最爱用的压边手法。”
裴九皱眉:“谢大小姐自己会碰这些?”
“她未必亲手缝。”谢照微抬眼,“可她一定看过,也一定点过头。”
她说着,把先前抄下来的陪嫁单、庚帖改期的旧记和那口嫁衣箱并排放到一处。
她又把庚帖边角那点新墨翻出来看。
谢明华平日誊抄东西有个很细的习惯,先写品类,再补数字,末尾总爱留半分虚白,像怕字挤坏了体面。陪嫁单上被改过的那一行,也留着一样的空。
别人看不出来。
她在伯府里替人誊过太多回,一眼就看得出。
陪嫁单上那行“软木嫁衣箱”被改成“轻箱”。
庚帖送进府前,婚期也被匆匆往前赶过一回,墨色新旧不一。
再加眼前这身被改过针脚的嫁衣。
若只有一处,还能说是伯府忙乱里出的岔子。
三处放在一起,便不再是岔子。
是有人明知哪里该改、哪里要改,甚至知道改完之后谁最能从里头全身而退。
谢照微忽然想起婚前那几日。
周氏忙着压她,谢伯荣忙着做面子,谢明华却平静得有些过了头。她不哭,也不闹,只在出嫁前一日亲自去看过嫁衣和陪嫁箱,回来时还轻声说过一句:“妹妹何必问这么细,日子定下来,照着走便是。”
更早些时候,谢照微还记得她站在廊下,看着绣娘替嫁衣压边,指尖从袖口里衬慢慢抹过去,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
“这一处再压稳些,别露了里头。”
那时她只当谢明华挑剔,嫌边线不好看。
如今再回头看,那句“别露了里头”,却像隔着许多天,从这口嫁衣箱里重新响了起来。
她甚至想起婚前装箱那日。下人捧着箱单站在廊下,周氏在前头吩咐,谢明华站在一旁,安安静静把那几页纸翻了一遍,目光只在“嫁衣”“轻箱”“婚期”那几处停得更久。末了,她还把单子递回去,轻轻说了一句:“箱数再对一遍,别出岔子。”
那时谢照微只觉得,她连替嫁前一日都还摆着嫡女的体面。
如今再想,那不是无知。
是心里早就有数,所以连慌都懒得慌。
若她全然不知,婚前这几处最不对的地方,她不可能这样平。
若她真觉得不妥,她至少会拦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