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连字都能认出来?”他低声问。
“我在谢家看了太多年账。”谢照微把抄好的那一页吹干,折好,“他们写错字会慌,改死人却很熟。”
这话说得不重,却比狠话更寒。
她忽然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谢家踩着的从来不止她一个。
他们送她替嫁,是把一个活人推出去挡。
改陪嫁单,是把另一个人或另一具尸,包进这场婚礼里送。
前者是她。
后者是柳七,或者碧桃,或者更多还没翻出来的人。
纸上这一行,轻飘飘不过十几个字。
却把谢家那点冷硬写得比任何哭诉都更清楚。
周氏不是一个人的恶。
是整个谢家都早已习惯了拿别人垫路。
门边那婆子见势不妙,终于灰溜溜退了。裴九本想立刻带人去押谢家递单的老妈子,谢照微却先拦下。
“再等等。”
“还等?”裴九皱眉,“纸证都露出来了。”
“这张单子还不够钉死谁。”谢照微道,“我们现在只有改痕、抄录和谢家誊抄习惯。若急着上门,他们只会咬死是婚仪忙乱里记错了。我要先把原件、抄件、箱数和婚礼当日入府的实物对齐,再让他们连‘笔误’都说不利索。”
裴九看着她,终究点了点头。
她不止会找问题。
还知道什么叫固证。
谢照微将那一行关键抄录单独折好,和账房里记下的火油、箱车缺口放到一起。两页纸并不厚,压在掌心里却沉得很。
谢家动过手,这一点已经写上了纸面。
只差最后一件更硬的物证,把这些纸和那口井彻底串成一条链。
纸可以说是笔误。
账也还能被人拿“忙乱”来搪。
可真拖过尸、摆过尸、洗过痕的东西,不会只留在纸上。
她甚至在心里把那一行重新读了一遍。
一口软木嫁衣箱。
两口轻箱。
不过是改了几个字,便能把一件能装人的东西,从纸面上改成再寻常不过的陪嫁零碎。
改得轻飘飘。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偏偏留下了纸毛。
和手势。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后井方向,轻声道:“还差最后一件物证。”
裴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神情也沉了下来。
后井边那条被人拖过、洗过、换过说法的井绳,至今还没真正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