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
她命令道,语气却温柔得一塌糊涂。
西弗勒斯看着那颗。
粉色,软软蓬蓬,像一小团揉碎的晚霞。包装纸上印着一只跳舞的小熊,咧嘴笑着,憨态可掬。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接过那颗糖。
薄薄的包装纸在他指尖发出细微而安心的窸窣声。
他握着糖,没有动。
心跳,又一次乱了节拍。
纳吉尼仰头望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你害怕?”
“……不是害怕。”他低声说。
“那是什么?”
西弗勒斯没有回答,他的思绪纷乱但好像又是空洞。
他只是低头,静静看着手心里那颗小小的,看了很久很久。
蜘蛛尾巷冰冷的灶台,空荡荡的碗柜,摔碎的酒瓶,母亲空洞的眼神,父亲醉酒后的怒骂,蜷缩在旧毯子上饥寒交迫的夜晚……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闪过,清晰得让他心口发紧。
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一颗糖。
从来没有人把他放在心上。
从来没有人在意他喜不喜欢、想不想要。
汤姆是第一个。
可他太害怕,太珍惜,太不敢拥有。
而现在,纳吉尼把糖滚了一地,把糖卷到他面前,告诉他,吃吧,这是你应得的。不是梦,不会消失。
西弗勒斯指尖轻轻一动,缓缓剥开包装纸。
粉色的落在他掌心,软、轻、暖,像一小团被压扁的云,带着淡淡的奶香。他犹豫了短短一瞬,然后轻轻抬手,把放进嘴里。
甜甜的。
软的,缓的,轻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一句无声的“没关系”。
在舌尖一点点融化,绵软的甜意一点点漫开,先是浅淡的奶香,再是清润的蜂蜜甜,最后落在舌尖,化成一丝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的、安稳的温暖。
时间仿佛被拉长。
每一秒,都有甜意在心里悄悄化开。
他轻轻嚼了一下。
蓬松的在齿间轻轻塌陷,缩成一小团浓醇的甜。再嚼一下,甜味彻底散开,填满整个口腔,暖到喉咙,暖到心底最冰凉的角落。
再睁开眼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
纳吉尼一直安安静静看着他,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满是期待。
“怎么样?”她小声问。
西弗勒斯喉结微动,漆黑的眸底一片湿润的清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行。”
纳吉尼的尾巴尖立刻欢快地摇了一下,像听懂了最隐秘的暗号。
“还行就是好吃。”她笃定地说,“你说‘还行’的时候,就是很好吃。”
西弗勒斯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空空的包装纸,纸上那只跳舞的小熊依旧笑得灿烂。他手指微微一动,把那张薄薄的纸叠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
纳吉尼又游到纸袋旁,蛇头轻轻一顶,一颗棕色的太妃糖滚了出来,硬实,圆润,裹着浅金色的糖纸。
“再吃一个。”
“不用了。”西弗勒斯轻声拒绝。
“再吃一个。”纳吉尼不退让。
“纳吉尼——”
“再吃一个。”
她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像极了汤姆说“坐下”“过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西弗勒斯抬眼,望进她一片纯粹的金色眸子里。
沉默片刻,他轻轻伸出手,拿起那颗太妃糖。
剥开糖纸,浓郁的焦糖奶香扑面而来。太妃糖比硬得多,沉甸甸地含在嘴里,不会立刻化开,需要一点点、慢慢地嚼。
他轻轻咬下一小口,硬实的糖块在齿间微微变形,醇厚浓郁的甜香瞬间炸开,奶香混着焦香,在口腔里久久不散。
他嚼得很慢,很慢。
不是怕浪费,不是舍不得。
而是想牢牢记住这个味道。
记住这一刻的安稳、温暖、甜,记住这不是梦,记住自己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拥有一颗糖。
纳吉尼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把蛇头搁回他的鞋面,安安稳稳,安安静静,陪着他,一点一点,把嘴里的糖吃完。
西弗勒斯咽下最后一丝甜味,把太妃糖的糖纸也叠得整整齐齐,和的包装纸放在一起,两张小小的纸片,整齐干净,像两份被妥善珍藏的小小心意。
他低头,看着那两张糖纸,沉默了很久很久。
心底那块从蜘蛛尾巷带来的、坚硬冰冷的角落,在这一点一点的甜意里,慢慢软化。
“纳吉尼。”他轻声开口。
“嗯。”
“谢谢你。”
声音很轻,却无比真诚。
纳吉尼的尾巴尖又开心地摇了摇,语气轻快:“不客气,小人类永远不用跟我说谢谢。”
西弗勒斯抬起手,把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轻轻放进长袍内侧的口袋里。
那里面装着他的魔杖,装着他与汤姆联系的双面镜,装着一小瓶他亲手熬制的镇定剂,现在,多了两张带着甜味的糖纸。
他抬手,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口袋,确认它们安稳地躺在里面。
西弗勒斯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暖暖的。
“小人类。”纳吉尼又叫他。
“嗯。”
“以后你每次给我买糖,你自己也吃一颗。”
西弗勒斯微微一怔,低头看向她:“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没吃过。”纳吉尼的声音平静自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现在可以吃了。”
她顿了顿,用最直白、最戳心的话,轻轻说破他所有的小心翼翼。
“主人给你的糖,你舍不得吃。我给你的糖,你舍得。”
西弗勒斯张了张嘴,喉咙微微发紧,一时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底微微发热,却不是难过。
纳吉尼不再说话,舒服地把脑袋搁在他的鞋上,闭上金色的眼睛,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蛇语小调:“明天还要买。”
西弗勒斯看着她温顺的模样,漆黑的眸底,终于泛起一丝浅淡温柔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她微凉顺滑的鳞片上,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着。
“……好。”
窗外,圆月缓缓升上夜空,银白色的清辉透过落地窗,温柔洒在庄园的花园里。
白色孔雀早已安睡,喷泉的水声在夜色里轻轻叮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