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焰温柔地跳动,将屋里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暖黄的火光落在西弗勒斯垂落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膝上摊着那本翻得边角微卷的《罕见魔药材料图鉴》,指尖原本有节奏地轻抵书页,目光却早已经不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纳吉尼盘在他的鞋面上,墨绿色的鳞片被火光映得温润柔和。
她含着那颗粉色,甜意在口腔里一点点化开,绵软的甜味像一朵被揉碎的云,轻轻飘进喉咙里,漫过舌尖,连蛇信子上都沾着淡淡的奶香。
她满足地眯起金色竖瞳,尾巴尖慢悠悠地在羊绒地毯上画着小圈,一下,又一下,安静得像只温顺的猫咪。
过了片刻,她缓缓睁开眼,金色的眸子亮得像浸在暖光里的琥珀,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低头看书的少年。
“小人类。”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蛇语特有的嘶嘶细响,却没有半分冰冷,像是裹着的甜腻。
西弗勒斯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嗓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嗯。”
“你也吃糖呀。”
他动作顿得更明显了,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不自觉蜷起,指尖轻轻抵在裤缝上。他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语气冷淡地拒绝:“我不吃。”
“为什么?”纳吉尼立刻追问,蛇头微微抬起,金色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像是能穿透他所有伪装。
“不喜欢。”西弗勒斯随口答道,目光强行落回书页上,可那些关于月光草药性的文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你骗人。”
纳吉尼的声音一下子认真起来,不再是平日里那种调皮理直气壮,而是沉下来。
她把含了一半的轻轻吐在舌尖托着,金色竖瞳稳稳锁住他,一字一顿:“每次看到糖,你的气味都会变。有渴望有拒绝,好复杂呀”
西弗勒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书页被他无意识攥出一道深深的褶皱,纸页微微发皱,像他此刻骤然乱掉的心绪。
他依旧沉默着。
久到壁炉里的木柴噼啪跳了三下,久到窗外晚风掠过树梢,沙沙声从长廊一侧缓缓移到另一侧,久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失控的轻响。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纳吉尼,喉咙微微发紧,低声倔强地重复:“我没有。”
“你有。”
纳吉尼的声音放得更低,更软,也更坚定。她像是看透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秘密,轻轻戳破那层薄薄的伪装。
“你看着糖的时候,很奇怪,是……想摸又不敢摸的那种。”
她顿了顿,用一种无比纯粹、无比直白的语气,说出那句让西弗勒斯浑身一僵的话。
“像你看着主人的时候。”
轰——
心底某根紧绷已久的弦,骤然断了。
西弗勒斯的呼吸猛地一滞,漆黑的眸子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却被他强行压在眼底最深处,只余下一片无处躲藏的窘迫与慌乱。
他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像是怕惊动这房间里温暖却脆弱的空气。
他从没想过,自己隐藏得那么好的心思,自己连面对汤姆时都不敢流露半分的在意与珍视,会被一条蛇看得清清楚楚,说得明明白白。
“主人买的那些糖,”纳吉尼没有停下,依旧安静地、认真地诉说着她看到的一切,
“你一颗都没有吃。你把它们锁在柜子最里面,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悄悄站在柜子前面看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看到了。你的气味,每天早上在柜子前面,都会变的复杂。”
西弗勒斯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漆黑的眼睛定定望着纳吉尼,眸底翻涌着复杂的窘迫、慌乱、被戳穿的无措、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微发酸的温柔。
那是他藏得最深的小秘密。
汤姆第一次给他买糖时,他手足无措到近乎僵硬。一整盒包装精致的糖果,奶糖、水果糖、、太妃糖,每一颗都漂亮得像不真实的梦。
他捧着那盒糖,站在庄园华丽的房间里,整个人都像漂浮在云端,轻飘飘的,却又害怕一踩就碎。
他舍不得吃。
一颗都舍不得。
“你把它们藏起来了,”纳吉尼轻声说,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取笑,只有纯粹的懂得,“因为那是主人买的。”
西弗勒斯没有回答。
他缓缓合上膝上的厚书,双手轻轻放在书皮上,指尖一点点摩挲着陈旧柔软的黑色皮质封面。那是他翻了无数遍的书,是汤姆第一次带他进图书馆时,亲自从书架上抽出来递给他的。
他目光落在封面上,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蜘蛛尾巷的画面。
阴暗潮湿的空气,永远散不去的煤烟与酒味,破旧漏风的房屋,冰冷的灶台,空空如也的碗柜。
托比亚·斯内普偶尔会揣着几个铜币回来,买的永远是最便宜的劣质烈酒,酒瓶摔在地上碎成一片,刺鼻的酒味弥漫整个屋子。剩下的钱,连一块黑面包都买不起,更别提……糖。
艾琳·普林斯永远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眼神空洞,一动不动。她什么也不买,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从来不会给他买吃的,不会给他买穿的,更不会蹲下来,笑着递给他一颗甜丝丝的糖。
在蜘蛛尾巷的九年里,他是西弗勒斯·斯内普,从来没有吃过一颗属于自己的糖。
从来没有。
“在蜘蛛尾巷,”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没有人给我买过糖。”
纳吉尼安静下来,不再说话。她轻轻低下头,把蛇头重新安安稳稳搁在他的鞋面上,冰凉柔软的鳞片贴着他的鞋面,温顺得不像话,安安静静地听着。
“托比亚会买酒,”西弗勒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愿意把心底最尘封的伤疤,摊开给唯一愿意听的人看,“买完酒剩下的钱,不会给我买吃的,更不会给我买糖。艾琳……”
他顿住,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艾琳什么都不买。她只是坐着。”
他的手指从书皮上缓缓滑下,落在膝盖上。
那是一双很长、很干净、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圆润干净,是汤姆看不惯他总把指甲剪得太短、弄得指尖发红发疼,特意让米皮拿着小巧的银剪刀,一点点帮他修整好的。
从那以后,他的指甲再也没有受过伤。
“汤姆给我买糖的时候,”西弗勒斯闭上眼,再睁开时,漆黑的眸底覆上一层薄薄的水光,极淡,极浅,一闪而逝,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糖放在柜子里,我看着它们,觉得……不真实。”
像是一场太过美好的梦。
甜得让他不敢触碰。
“如果我把糖吃了,”他轻声说,声音微微发哑,“梦就醒了。”
纳吉尼的尾巴尖轻轻一动,极轻、极柔地缠上他的脚踝,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不是梦。”她用最笃定的语气说。
“我知道。”西弗勒斯低下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那双眼在壁炉火光里,像两颗小小的、温暖的太阳,安静,安稳,不带半分恶意,不带半分鄙夷。
他的心,一点点软下来。“但我还是不想吃。怕吃了,就没有了。”
怕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会像一样,在舌尖化开,甜过一瞬,就彻底消失。
怕自己再次回到那个一无所有的蜘蛛尾巷。
“那这次买的呢?”纳吉尼抬起头,金色的眸子亮闪闪的,“这次是我要买的。不是主人买给你的,你吃了,不会没有。”
西弗勒斯一下子愣住。
他怔怔地看着纳吉尼,漆黑的眸子里满是茫然,像是第一次听懂一个无比简单、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的道理。
不是汤姆给的。
是纳吉尼要的。
是他自己写下的清单,是他自己叫的猫头鹰,是他自己付的金加隆,是他亲口说“要买”的糖。
这一次,糖是属于他的。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梦幻。
是他应得的。
纳吉尼不再多言,慢悠悠从他鞋面上滑下去,游到茶几旁边,抬起蛇头,轻轻一顶,那个装着糖的粉色纸袋应声倒下。几颗圆滚滚、色彩柔软的糖果滚落在地毯上,在暖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她低下头,用舌尖轻巧一卷,卷起那颗最大最软的粉色,再缓缓抬起头,把糖举到西弗勒斯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