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模样?”里德尔语气平和,只有寻常对话的淡然。
丽塔坦然一笑,并不掩饰:“我以为您会是激进派,想借舆论煽动对立,利用底层怨气为自己造势。”
“那便辜负了这些苦难。”里德尔轻轻摇头,“他们需要的不是被利用,而是被看见。”
丽塔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显然被说服。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西弗勒斯,眼神依旧锐利,却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认真:“这位小先生,看起来年纪不大。”
西弗勒斯淡淡点头,算作回应,。
里德尔适时开口,语气自然,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带开:“他在魔药上颇有天赋,正在整理普林斯家族的古法配方,未来会专注于普惠药剂与底层救治。”
一句话,既点明了西弗勒斯的身份价值,留下一个纯粹、专注、有底蕴的魔药世家少年形象。
丽塔果然没有多想,只是点头称赞:“难怪气质不凡,原来是普林斯的传人。”
她不再试探私人关系,重新回到正事上:“文章我会写,但需要更多实地素材,您能带我去看看那些地方吗?”
“可以,但不是我。”里德尔侧头,目光落在西弗勒斯身上,语气平静却笃定,“由他带你去。”
西弗勒斯猛地抬头,眼底的讶异再也无法掩饰。
他怎么也没想到,里德尔会让他去直面那些苦难。
“他?”丽塔·斯基特显然也有些质疑,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岁,实在难以让人相信他能胜任此事。
“他来自底层,熟悉每一条阴暗的街巷,懂那些人的苦难,也知道如何与他们沟通。”里德尔语气坦然,没有丝毫鄙夷,只有全然的信任,“他比我更适合。”
这句话,再次戳中了西弗勒斯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他的呼吸顿了一拍。
“你介意吗?”丽塔·斯基特看向他。
西弗勒斯迎上她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
尽管指尖依旧在颤抖,却依旧沉声开口:“不介意。”
“明日上午九点,对角巷破釜酒吧门口碰面。”丽塔·斯基特点头敲定。
“好。”
商议完毕,里德尔带着西弗勒斯告辞。
丽塔将两人送到门口,语气客气自然,全程没有任何怀疑,更没有将眼前这位沉稳温和的里德尔先生,与传说中残暴可怖的黑魔王联系到一起。
幻影移形返回庄园,西弗勒斯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颓然坐在床上,心底的情绪乱作一团。
纳吉尼从角落缓缓游出,安静地盘在他的脚边,蛇头轻轻搁在他的膝盖上,金色的竖瞳望着他,用蛇语轻声嘶嘶:“小人类,你的气味酸了,像没成熟的野果,满是苦涩。”
“没有。”西弗勒斯低声反驳,语气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就是酸了。”纳吉尼固执地蹭了蹭他的膝盖,格外温顺。
西弗勒斯低下头,看着她透亮的眼睛,声音低沉:“纳吉尼,你记得我以前住的地方吗?”
“蜘蛛尾巷。”
“那不是个好地方。”那里有永远散不去的煤烟味,有父亲的打骂,有旁人的欺凌,有挥之不去的阴暗与绝望。
“我知道,每次你提到这个地方,身上的气味都会变得很难过。”纳吉尼吐了吐信子,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明天我要带一个记者,去见那些和曾经的我一样的人。”西弗勒斯轻轻抚摸着她冰凉的鳞片,声音很轻。
“那你的气味会更酸的。”
“也许吧。”
“那明天回来,我陪你睡觉,陪着你就不难过了。”纳吉尼的语气格外认真。
西弗勒斯嘴角微微抽动,下意识想说,他怕自己睡着后,被这条巨蛇当成猎物,可看着她担忧的眼神,终究还是轻声应下:“好。”
房门被轻轻推开。
里德尔站在门口,没有进屋,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猩红色的眼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柔和,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担忧。
“西弗勒斯。”
“嗯?”
“你不必勉强自己。”里德尔的声音很轻,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与逞强。
“我没有勉强。”西弗勒斯抬头看向他,故作镇定。
“你攥着被子的手,指节都泛白了。”里德尔一眼便戳破了他的故作坚强。
西弗勒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果然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他默默松开手,低声道:“我没事。”
里德尔静静看着他,沉默良久,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声安排:“明天我送你去破釜酒吧,在附近等你,结束后,我来接你。”
“好。”西弗勒斯点头。
里德尔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沉稳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纳吉尼抬起蛇头,看着西弗勒斯,嘶嘶道:“小人类,主人刚才的气味也变了。”
“变成什么样?”
“变得很担心,和你担心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西弗勒斯没有说话,缓缓躺下身,面朝天花板,看着头顶绘制的星空壁画,蓝色的星光柔和闪烁,流星偶尔划过,静谧而美好。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蜘蛛尾巷的画面,肮脏的街道,破旧的房屋,那个蜷缩在角落、独自忍受苦难的小男孩。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无助的孩子,可那段过往,依旧刻在他的骨血里。
明天,他要重回那些阴暗的角落,去见和曾经的自己一样,在苦难中挣扎的人。
纳吉尼轻轻盘在他的脚边,蛇头搁在被子上,尾巴尖轻轻缠住他的脚踝,像是在给他无声的支撑。
“小人类。”
“嗯?”
“明天回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一条蛇,和一个小人类的故事。”
西弗勒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声道:“那不是我们的故事吗?”
“是我们的故事,只是,还没讲完。”
西弗勒斯闭上双眼,感受着脚边纳吉尼的温度,心底的慌乱与不安,渐渐平复了些许。
无论明天要面对怎样的过往与苦难,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