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第一次了。上次疥疮药水也是,他太急了,忘记了冷却。
这次又是,他太自信了,忘记了调整时间。
他什么时候才能不犯错?
“我……我忘记了减少时间。”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那刺鼻的气味熏的,又像是被羞愧堵住了喉咙。
“你不仅忘记了减少时间。你还忘记了——在调整配方之前,要先问。”里德尔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墙上。
“魔药不是猜谜。每一步调整都有原因,每一次改动都要记录。你刚才加的瞌睡豆汁,加了多少?”
“两滴。”
“什么时间加的?”
“加入艾草粉之后,搅拌之后。”
“药水的温度是多少?”
西弗勒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他没有测量温度。他只是凭感觉加了进去。那个感觉“也许这样会更好”,现在看起来是多么可笑。
“你不知道。”里德尔说。。
西弗勒斯低下头。他的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他不想让里德尔看到他的表情。那种混合了羞愧、沮丧和不甘的表情。
“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不应该擅自调整配方。”西弗勒斯的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不。你应该调整配方。如果你永远只按照配方做,你永远不会成为魔药大师。”里德尔靠在操作台上,双手抱胸。
他的姿态很放松,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西弗勒斯。
“你的错误不是调整配方。你的错误是调整之前没有想清楚。你不知道为什么要加那两滴,不知道加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不知道需要做哪些相应的调整。你只是‘想试试’。”
西弗勒斯的手指攥紧了长袍的下摆。指节泛白,布料被拧成一团。
“魔药不是‘想试试’。魔药是计算,是推理,是因果。你改变一个变量,就要相应地改变另一个变量。你不知道变量之间的关系,就不要碰。”
“我知道了。”西弗勒斯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自己的呼吸盖过。
“重来。”
西弗勒斯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睁大了,黑色的瞳孔里映出里德尔的脸。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愤怒与失望,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温和的光芒。
和那天他第一次搞砸疥疮药水时一样。
“重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敢相信。
“重来。材料还有,时间还有。”里德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扔给西弗勒斯。
“这一次,按照标准配方做。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西弗勒斯接住抹布,手指攥紧那块柔软的布料。
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种陌生的、让他鼻子发酸的情绪。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情绪压下去,然后开始清理。
把坩埚里的废药水倒掉。
他用清水冲洗坩埚,银色的锅壁重新变得光亮。他用抹布擦掉工作台上的紫色药渍,抹布很快就被染成了紫色,他换了一块,继续擦。
他搬来梯子,爬上爬下,擦掉墙上和天花板上的痕迹。紫色的污渍很难擦,他用了一点稀释的魔药溶剂才弄干净。
里德尔站在旁边看着。双手抱胸,猩红色的眼睛追随着西弗勒斯的每一个动作。
清理完教室,西弗勒斯重新开始。
他重新量了五百毫升标准水,重新点燃火焰。水沸腾的时候,他重新加入七片缬草根,重新计时十分钟。他站在坩埚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这一次,他的目光更加专注,但身体更加放松。
他的手不再发抖,他的心不再急躁。他只是按照配方,一步一步地做,像是在执行一个已经被验证了无数次的计算。
十分钟到。加入艾草粉,顺时针搅拌七圈。加入瞌睡豆汁五滴,逆时针搅拌五圈。文火再煮五分钟。
每一步都精准而沉稳。他的手腕放松,力度均匀,搅拌棒划过药水的声音平稳而有节奏。药水的颜色从浅绿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深紫色。
完美的深紫色,和教科书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五分钟到了。关火。
药水在坩埚中呈现出完美的紫色,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是熟透的葡萄,又像是傍晚的天空。
没有杂质,没有异味,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安心的草药香。那香味不浓不淡,刚好能让人的神经放松下来,但又不会让人昏昏欲睡。
西弗勒斯看着那锅药水,他的眼睛亮了,黑色的瞳孔里映出紫色的药水和银色的坩埚。
“完成了。”他西弗勒斯轻声说。
里德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先看了西弗勒斯一眼,看了他发亮的眼睛,看了他微微泛红的脸颊。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坩埚里的药水。
他拿起一个水晶瓶,紫色的液体在瓶中微微泛光,清澈透亮,像是装着一小片夜空。
“不错。”他说。
西弗勒斯看着那瓶药水,嘴角微微抿起。
“你成功了。”里德尔把瓶子放在架子上,“这瓶可以留着。”
“留着做什么?”
“提醒自己。调整配方之前,先想清楚。”里德尔顿了顿,“还有——先问我。”
西弗勒斯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好。”
里德尔看着他。
“刚才爆炸的时候,”他说,“你害怕吗?”
西弗勒斯想了想。
他想起药水喷涌而出的那一瞬间——紫色的液体在眼前炸开,刺鼻的气味涌入鼻腔,坩埚在震动,像是随时会炸裂。
“不怕。”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西弗勒斯抬起头,看着里德尔的眼睛。
猩红色的,在阳光下几乎变成了透明的红色,里面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温暖的光。
“你在我身后。”
里德尔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门口。
“去洗手。你的脸上有药水。”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然平静,但西弗勒斯觉得,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西弗勒斯伸手摸了摸脸。手指上沾了一片紫色的污渍,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一条紫色的河流。
他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用水洗掉脸上的药水。
水是凉的,打在脸上很舒服,带走了一脸的狼狈和燥热。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色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发丝从额前垂下来,被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脸上还有一些没洗干净的紫色痕迹,看起来像是被人画了花脸。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上扬的,脸颊上还有一点因为兴奋而泛起的红晕。
他想起刚才里德尔把他拉到身后的那一刻。那只手护着他的头,那个胸膛贴着他的后背,那个心跳平稳而有力。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护过。在蜘蛛尾巷,托比亚的拳头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会把他拉到身后。没有人会护着他的头。没有人会替他挡。
只有里德尔会。
西弗勒斯低下头,关掉水龙头。水滴从指尖滑落,落入水槽,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用毛巾擦干脸,走出教室。
里德尔站在走廊里,等着他。纳吉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滑了出来,盘在他脚边,头高高昂起,金色的眼睛看着西弗勒斯。
“小人类,”她嘶嘶地说,“你的脸干净了。”
“嗯。”
“但你的头发上还有。”
西弗勒斯伸手摸了摸头发。
指尖上又沾了紫色。他今天大概洗不干净了。
里德尔嘴角微微往上动了一下。
“回去洗个澡。晚餐好了叫你。”
西弗勒斯有点窘迫,点了点头,转身向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里德尔还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纳吉尼从里德尔脚边滑开,跟在西弗勒斯身后。她的身体在石板地上滑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小人类,”她嘶嘶地说,“你刚才在教室里,主人把你拉到身后的时候,你的气味变了。”
“变什么了?”
“变甜了。很甜。像蜂蜜。”
“……那是药水的味道。”
“药水不是甜的。药水是苦的。”纳吉尼顿了顿,“你骗不了我。”
西弗勒斯没有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