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尔庄园的地下会议室,唯有每个月圆之夜,才会亮起昏沉的灯。那灯光从不透出地面,只在厚重的石墙内,笼着一群见不得光的人。
石墙厚得能吞掉一切尖叫,灯火是幽绿的萤火,像一潭不会流动的鬼火。
每一次月圆,整座庄园的温度都会低一截,连廊间的画像都闭紧嘴,不肯往楼梯下多看一眼。
西弗勒斯·斯内普第一次知晓这个隐秘房间的存在,全因纳吉尼反常的举动,不肯跟他回房间。
深夜的二楼走廊浸在冰冷的阴影里,巨蛇盘绕在雕花栏杆旁,修长的身体绷得笔直,如同一根被拉到极致、随时会崩断的弦,金色竖瞳死死盯着楼梯下方,蛇信子极快地吞吐着,连周身的鳞片都透着比平日更刺骨的凉。
“怎么了?”西弗勒斯蹲下身,指尖轻轻落在纳吉尼冰凉的鳞片上,用流利的蛇语轻声询问。
他能清晰感受到,巨蛇并非恐惧,而是极致的警觉,身体微微发颤,每一寸肌肉都透着抗拒。
“主人要开会。”纳吉尼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嘶的语调里满是嫌恶,“很多人要来,我不喜欢他们。”
“为什么不喜欢?”西弗勒斯的手指顿了顿,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摩挲。
“他们的气味太难闻,太浓烈。”纳吉尼的舌头频繁扫过空气,收集着飘散的信息素,语气里的厌恶更甚,“像被烧焦的腐木,还有铁锈味——是血,很多人的血,腥得让人作呕。”
西弗勒斯没有再追问。
他默默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紧房门躺上床,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一种低沉的、如同无数人同步呼吸的嗡嗡声,顺着地板缝隙一点点渗上来,沉闷又压抑,像是地下蛰伏着某种古老而躁动的生物,发出不安的低吟。
偶尔有脚步声掠过走廊,沉重、急促,绝非一人。
厚重的靴子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敲出沉闷的回响,间或夹杂着几句压低的交谈。
那声音沙哑又亢奋,裹着压抑不住的狂热,像即将喷发的岩浆,听得西弗勒斯心头莫名发紧。
紧接着,庄园大门被缓缓推开,接连不断的幻影移形爆裂声在门外炸开,刺耳得如同连环鞭炮炸响
。刺骨的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楼道,裹挟着夜晚的泥土湿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的声音随即从楼下传来,西弗勒斯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向来是低沉平稳、带着纯血贵族与生俱来的从容与矜贵,可今晚,那语调里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谨慎,甚至是小心翼翼。
“主人。”
而后,是黑魔王汤姆·里德尔的声音,只有简洁一个字:“坐。”
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可西弗勒斯却莫名听出了底下潜藏的深意,那是不带感情的审视,是黑魔王坐在主位上,静静打量着每一个来人,评估、掂量,甚至是重新审视这群追随他的人。
西弗勒斯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处。不知何时,纳吉尼悄悄溜进房间,安静地盘在床尾,蛇头轻轻搁在被角,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像两颗悬在夜色里的小月亮。
“小人类,你睡不着?”纳吉尼低声嘶嘶问道。
“他们在下面开会。”西弗勒斯的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主人不会让你参与,你不用理会。”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好奇那个平日里待他温和、从容沉静的汤姆,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究竟是什么模样。
纳吉尼沉默片刻,尾巴尖轻轻扫过被子,带出细碎的沙沙声:“不好奇才是好事,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西弗勒斯没有接话,闭上双眼,耳朵却依旧竖着,不放过楼下任何一丝动静。
原本低沉的嗡嗡声突然拔高,像是所有人同时炸开了话语,混乱又嘈杂。
随即,一道尖利的女声骤然压过所有声响,刺破了地下会议室的压抑,也刺进了西弗勒斯的耳朵。
那声音亢奋到癫狂,像是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恶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粗嘎又尖锐,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裹着极致的恶意与狂热。
“杀光泥巴种!杀光所有麻瓜!主人,下令让我们彻底肃清他们!”
西弗勒斯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死死攥住了被单。
他听不懂其他食死徒的附和声,可这道尖利的嘶吼太过清晰,一字一句都砸在他耳边,带着刻入骨髓的恶毒。
“泥巴种不配活在世上,我们要扞卫纯血的荣耀!扞卫主人的荣耀!”
西弗勒斯比谁都清楚“泥巴种”这个词的含义,那是巫师界对麻瓜出身巫师最卑劣、最恶毒的蔑称,是刻在血脉歧视里的尖刀。
床尾的纳吉尼瞬间绷紧了身体,蛇头猛地抬起,金色瞳孔死死盯着房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嘶鸣:“那个女人,气味是所有人里最肮脏的,满是杀戮和疯狂。”
西弗勒斯猛地转过身,面朝冰冷的墙壁,抓起枕头死死捂住耳朵,可那尖利的嘶吼依旧无孔不入,一遍遍在脑海里回荡,让他心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厌恶。
这场会议,持续了整整一夜。
西弗勒斯早已记不清自己是何时陷入昏睡,次日清晨,他走进餐厅时,汤姆·里德尔已经坐在餐桌前。
满杯的咖啡,摊开的《预言家日报》,一切都与平日别无二致,平静得仿佛昨夜的癫狂从未存在。
但西弗勒斯还是敏锐地发现了异样:里德尔的咖啡杯旁,摆着一只用过的空茶杯,杯壁上残留着淡淡的茶渍,位置不在餐桌主位对面,而是侧边,那是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素来习惯落座的地方。
“昨晚有客人?”西弗勒斯拉开椅子坐下,故作随意地开口,手里舀起一勺燕麦粥,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里德尔从报纸上方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嗯。”
“是谁?”
“食死徒。”
西弗勒斯低下头,看着碗里浓稠的燕麦粥,轻声道:“纳吉尼说,他们的气味很难闻。”
里德尔缓缓放下手中的报纸,动作比平日迟缓了几分,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重量拖拽着他的手臂。
他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纳吉尼说得没错,食死徒,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西弗勒斯没有再追问,低头慢慢吃着早餐,可心里却牢牢记下了这个名字——食死徒。
昨夜那癫狂的嘶吼,分明是盲目的信徒,是被仇恨和杀戮裹挟的疯子,只懂狂热叫嚣,从不会思考。
西弗勒斯想,汤姆要的从来不是没有脑子的信徒,而是能冷静思考、共谋大事的伙伴。
他抬眼看向窗外,庭院里的白孔雀在喷泉边悠然踱步,石像鬼立在角落昏昏欲睡,暖融融的阳光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看起来岁月静好。
可汤姆的目光掠过这片美景,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郁,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壁垒,与眼前的美好格格不入。
午后,西弗勒斯窝在图书馆翻看魔药古籍时,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拜见里德尔,而是径直走向图书馆,墨绿色的长袍衬得他铂金色的头发泛着柔和的光,可眼下却挂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彻夜未眠,疲惫不堪。
他站在书架前,灰蓝色的眼眸落在西弗勒斯身上,语气依旧平稳,却难掩眼底的倦意:“普林斯家主。”
西弗勒斯合上书本,起身颔首:“马尔福先生。”
阿布拉克萨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壁炉跳动的火焰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扶手,节奏急促又凌乱,全然没了平日的从容淡定,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他的脸上,是西弗勒斯从未见过的疲惫,那是一种信念被撼动、内心逐渐崩塌的无力感。
“昨晚的会议,你知道了?”阿布拉克萨斯率先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炉火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见。
“汤姆告诉我了。”
“主人同你说了些什么?”
“只提及食死徒前来,其余并未多言。”
阿布拉克萨斯陷入沉默,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下,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复杂:“昨晚的会议,一团糟。”
西弗勒斯静静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你可曾见过?”阿布拉克萨斯问道,话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她是主人麾下最忠诚的食死徒,可这份忠诚,早已沦为疯狂。”
“未曾见过。”
“昨夜会议,她一遍遍嘶吼着要杀光...泥巴种,足足喊了十数遍,其余人也纷纷附和,整个地下会议室,俨然成了一所疯人院。”阿布拉克萨斯的指尖微微一颤,语气里满是唏嘘。
西弗勒斯的手指在膝头悄然攥紧,指节泛白,那个恶毒的词汇,依旧让他心生抵触。
他抬眼,声音平静却坚定:“汤姆是什么反应?”
“主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坐在主位上,静静看着他们。”阿布拉克萨斯终于转过头,看向西弗勒斯,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我感觉....主人变了,和从前截然不同。”
“从前的他,从不会如此沉默。他会煽动这份狂热,点燃他们的戾气,将这份疯狂化作自己的力量,用恐惧和杀戮掌控一切。”
“可现在,他只是冷眼旁观。”阿布拉克萨斯的语气里,有不解,也有一丝莫名的敬畏,“散会之后,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聪明人留下,蠢货清理。”
西弗勒斯眸光微动,平静问道:“贝拉特里克斯,是聪明人,还是蠢货?”
阿布拉克萨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淡淡开口,语气透彻:“忠诚与聪慧,从来都不能划等号。盲目忠诚、被狂热吞噬的人,再忠心,也不过是没有脑子的傀儡。”
说罢,他起身准备离开,动作迟缓,仿佛周身背负着沉重的枷锁。
“马尔福先生。”西弗勒斯叫住他。
阿布拉克萨斯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