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的坐标,在电子地图上只是一个模糊的点,藏在横断山脉东麓重重叠叠的等高线深处,距离最近的、在地图上能被称作“镇”的地方,也有超过六十公里无法行车的崎岖山路。谢军和大鹰在距离目标最近的山外小镇“清河镇”换了车,将那辆改装越野留在镇上一个可靠的联络点,换乘了两辆当地常见的、车身满是泥泞但性能可靠的国产四驱皮卡。一辆由大鹰驾驶,载着核心装备和两人;另一辆由一名化装成药材收购商的支援队员驾驶,远远跟在后面,作为策应和补给。进入真正的前线,他们必须最大限度地融入环境,减少不必要的注目。
从清河镇出发,所谓的“路”很快变成了勉强容一车通过的碎石土路,蜿蜒攀升,一侧是长满蕨类和灌木的陡坡,另一侧是雾气弥漫、深不见底的峡谷。手机信号在离开镇子五公里后彻底消失,只有加密卫星电话和短波电台还能维持着时断时续的联系。空气变得清冷潮湿,带着浓重的泥土、腐叶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混合气味。车窗上很快凝结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需要不时打开雨刷。
谢军摊开防水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从清河镇到迦楞寺的大致路线,以及几个可能的备选路径和危险地段标识(滑坡、断崖、野兽出没)。他对照着 GPS 定位仪(信号时好时坏)和窗外不断变化的地貌,进行着艰难的导航。大鹰则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方向盘,避开路面上不时出现的坑洼、落石和倒伏的树干,她的动作稳定而精准,显示出极强的野外驾驶能力。
“按照目前速度,如果路况不再恶化,预计今天傍晚能抵达地图上标注的最后一个猎户小屋,在那里过夜。明天一早徒步进山,顺利的话,中午前后能到达寺庙所在的山坳外围。”谢军计算着时间,声音在颠簸的车厢里依然平稳。
“猎户小屋?可靠吗?”大鹰问,目光没有离开前方一个急转弯。
“资料显示,那是一个废弃多年的临时落脚点,十年前还有猎人使用,近年因为保护区和野兽活动减少,已经没人去了。位置隐蔽,背风,有水源。我们在那里过夜,比在露天安全,也能避开可能的耳目。”谢军解释。
“嗯。”大鹰表示同意,“后面‘药商’的车怎么样?”
谢军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灰扑扑的皮卡在后方大约两百米处,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既能随时支援又不引人注意的距离。“正常。没有发现尾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在单调的引擎轰鸣、轮胎碾压碎石和车身颠簸中度过。景色从茂密的常绿阔叶林,逐渐过渡到针阔混交林,树木变得更高大,林间雾气更浓,光线也愈发昏暗。除了偶尔惊起的飞鸟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几乎听不到其他生命迹象,只有一种沉重的、被原始山林包裹的寂静。
然而,这种寂静在下午两点左右被打破了。
当他们的皮卡费力地爬上一段相对平缓的山脊,准备下坡进入另一条山谷时,前方弯道后面,忽然传来了隐约的人声,还有……铃铛声?
大鹰立刻减缓车速,示意谢军注意。皮卡慢慢转过弯道,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微微一愣。
狭窄的山路上,竟然出现了一支队伍!人数大约有二三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穿着朴素的衣物,背着香袋或简单的行囊,正沿着山路蹒跚而行。他们口中念念有词,手里摇着铜铃,或者捻着佛珠,神情肃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队伍行进缓慢,挡住了大半个路面。
是香客?朝圣者?可这条路通向的,除了他们要去的那座早已荒废、人迹罕至的迦楞古寺,附近几十公里内并没有其他着名的寺庙或宗教场所!迦楞寺早已被遗忘,怎么可能突然冒出这么多香客?
大鹰将车停在路边稍宽处,没有鸣笛,只是静静观察。谢军也摇下车窗,让外面的声音更清晰地传进来。
香客们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心诚则灵,观音娘娘真的显灵了……”
“可不是嘛,老李家媳妇多年不孕,去拜了哭观音,回来没多久就有了!”
“听说那眼泪,能治百病,瞎子抹了都能看见光……”
“我们走了三天了,就为沾沾灵气,求个平安……”
“小声点,莫要惊扰了菩萨……”
观音?哭观音?谢军和大鹰交换了一个眼神。地图和资料上记载的迦楞寺,供奉的主神似乎是某种古老的地方护法或山神,绝非观音。而且,“哭观音”、“眼泪能治病”……这和他们收到的照片上那尊“流泪神像”以及“神为何哭泣”的谜题,在描述上高度吻合!但为什么变成了“观音”?
“看来,消息传开了,而且变形了。”谢军低声道,“‘神像哭泣’的现象被赋予了‘观音显灵’、‘治病救人’的神迹色彩,吸引了大量信徒前来。这传播速度和规模,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有人故意散播谣言,制造朝圣潮。”大鹰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些香客,“目的是什么?扩大影响?为他们的‘实验’提供更多的‘观察样本’?还是想用人群干扰我们的调查?”
“都有可能。而且,这些人里……”谢军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队伍,重点观察那些青壮年男性以及神色与周围虔诚氛围不太协调的个体。很快,他发现了异常。
在队伍中部靠后的位置,有两个中年男人,虽然也穿着普通的夹克,手里拿着香,但脚步沉稳,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尤其是山路前后,对周围信徒的热烈讨论反应平淡,甚至有些不耐。他们的背包看起来比其他人鼓胀,形状也不太像装的是香烛供品。
在队伍末尾,一个穿着灰色冲锋衣、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户外对讲机的设备,但天线的规格有些特殊,他不时低头看看屏幕,又抬头望望山路前方和两侧山林,像是在确认方位或联系什么人。
还有几个分散在队伍中的男女,虽然也做出虔诚模样,但彼此之间偶尔会有极短暂的眼神交流,或者用不易察觉的手势示意,明显是一个有组织的群体。
“至少发现五到七个可疑目标,不像是普通香客,更像观察员、引导员或者……维持秩序的人。”谢军快速低语。
“记下他们的特征。我们超过去,不要停留引起怀疑。”大鹰启动车子,缓缓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很轻。
前方的香客们听到喇叭声,纷纷向路边避让,但道路实在太窄,皮卡只能以极慢的速度,几乎是贴着山壁,一点点从人群旁边挤过去。香客们好奇、疲惫、或略带不满的目光落在沾满泥泞的车身上。谢军和大鹰则神色如常,谢军甚至还对一位险些滑倒的老妇人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的车头即将完全越过队伍,准备加速离开时——
前方又是一个急转弯,且是下坡!
几乎是皮卡车头刚探出弯道的刹那,对面一辆破旧的、车顶堆着高高行李的面包车,正歪歪扭扭、速度不慢地从坡下冲上来!司机似乎也没料到弯道这边有车,慌忙之中猛打方向,面包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和轮胎摩擦声,车身剧烈晃动,车顶的行李险些甩飞,朝着皮卡的右侧猛撞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