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有之乡”四个字,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市局新成立的、代号“清道夫”的专项工作组内激起了层层涟漪。工作组由大鹰牵头,核心成员来自国安、网安、刑侦、技侦,现在又多了谢军这位“首席科学顾问”。此刻,深夜十一点,工作组临时指挥中心(设在市局一个经过特殊屏蔽处理的楼层)灯火通明,巨大的曲面屏墙上分割显示着各种数据和图像,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设备散热和一种无声的专注混合的气息。
谢军和大鹰并排站在主控台前。谢军面前摊开着从冯秉诚教授那里得到的、已经过数字化高精度扫描处理的陆明远论文和笔记的电子版,以及他刚刚整理出的关键词关联图。大鹰则盯着另一块屏幕上,网安部门根据“乌有之乡”这个名称,从海量公开和半公开数据库中初步抓取到的信息摘要。
“公开注册信息查到了。”一名年轻的网安技术员指着屏幕,“‘乌有之乡民俗与超心理学研究会’,注册于2006年,登记性质为‘民办非企业单位’,业务范围是‘开展民俗文化、超心理学、边缘科学的学术研究、交流与普及活动;编辑相关刊物;举办讲座、研讨会’。注册地址是本市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某个单元,但根据工商和物业记录,该地址在2012年后就已无人使用,目前是一家皮包公司的注册地。法定代表人叫‘周玄’,身份信息经初步核实为虚假。”
“空壳。典型的掩护性注册。”大鹰评价道,“资金来源?”
“没有公开的年度报告或审计信息。但通过对其历史活动(主要是其早期在互联网上留下的痕迹,如论坛发帖、活动预告、出版物信息)的逆向追踪,发现其曾多次资助或协办一些小型的、非主流的学术研讨会和出版物。资助金额不明,但据当时参与者的零星回忆,出手‘比较大方’,报销爽快,对研究内容和方向‘几乎不加限制’,只要求‘分享研究成果’。”技术员调出几份泛黄的电子海报和论坛帖子截图,主题多是“意识的前沿探索”、“未被承认的感知现象”、“科技与神秘主义的交界”等。
“分享研究成果……”谢军沉吟,“实际上是通过资助,获取那些不被主流学术界认可、甚至可能涉及危险领域的‘边缘研究’数据和思路。这是一种低成本、高效率的‘知识采集’和‘人才筛选’模式。冯教授说陆明远提到‘乌有之乡’提供了‘外面找不到的资料’,很可能就是指这类灰色地带的文献,甚至是某些早期实验数据。”
“继续,关于其活动和人员。”大鹰下令。
技术员操作着,屏幕上滚动出更多信息碎片:“根据可查记录,‘乌有之乡’在2008年至2015年间相对活跃,平均每年会组织一到两次线下封闭研讨会,地点不固定,多选在偏僻的度假村、寺庙禅修中心、或私人会所。参会者需经内部邀请,名单不公开。但我们通过交叉比对同一时间段、同一地点举办的其他公开活动参加者名单、酒店入住记录、以及相关人员的社交媒体动态(当时微信微博等还不普及,主要是博客和论坛),初步筛选出一些可能与‘乌有之乡’研讨会有关联的人物。”
一张张照片和简要介绍出现在屏幕上。谢军和大鹰的目光锐利地扫过。
照片A:一个五十多岁、气质阴郁、穿着中式对襟衫的男人,旁边标注:“孟青阳,民间民俗学者,长期研究湘西巫傩文化与地方志怪,发表多篇相关文章,2010年后活跃度降低。” 谢军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照片B:一个三十出头、眼神有些飘忽、戴着黑框眼镜的女性,标注:“苏文倩,心理学硕士,曾开办‘心镜坊’心理咨询工作室,擅长催眠和意象对话疗法,2014年因不当执业被行业协会警告,后关闭工作室,去向不明。” 苏文倩!槐园案中已死亡的关键执行者!她果然与这个网络有关!
照片C:一个四十岁左右、留着长发、颇有艺术家气质的男人,标注:“刘枫,独立舞台特效设计师,曾为多个地下剧场和实验艺术项目设计声光效果,对视觉错觉和沉浸式环境有研究,2012年左右逐渐淡出业界。” 舞台特效师!这与槐园和“13级阶梯”中涉及的专业声光技术高度吻合!
照片D:一个二十七八岁、面容略显稚嫩但眼神专注的男生,标注:“孙浩,东海理工大学化学系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有机合成与功能材料,2015年以‘家庭原因’休学离职,后失踪,已确认死亡。” 正是那个违规申领苯乙酸、后被发现死于废弃化工厂的化学助教!
照片E:一个六十岁左右、学者风度的外国人,标注:“Prof. Erik Sonder (埃里克·桑德尔),挪威心理学与表演艺术研究者,SFCS成员,多次来华进行学术交流,主题多涉及‘认知魔术’与‘现实扭曲’,2013年曾在本市某高校讲座。” 桑德尔!国际联系人!
照片F:一个背影,在某个酒店走廊被监控拍到的模糊侧影,瘦高,棒球帽,标注:“未知男性,身形与‘阶梯守望者’及陈维案中在逃‘年轻人’相似,出现于2014年某次疑似‘乌有之乡’关联活动的酒店外围,未进入主会场。” 那个幽灵般的“年轻人”!
照片G:一张略显青涩、但眼神中已透着偏执的年轻面孔,标注:“陆明远,东海理工大学物理心理交叉方向博士生,2009年被开除学籍,后失踪。” 正是资料的源头!
一张张面孔,或熟悉,或陌生,但都隐隐指向同一个黑暗的漩涡。苏文倩、刘枫、孙浩是已确认的涉案执行者。桑德尔是国际联络和技术提供者。陆明远是早期的理论先驱。孟青阳可能是提供民俗恐怖“文化模因”的素材库。那个“未知男性”则可能是组织的“清洁工”或高级行动人员。而将他们串联起来的,正是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民俗与超心理学研究会”——“乌有之乡”!
“不止这些人,”网安技术员继续补充,“我们还发现,在2015年之后,‘乌有之乡’的公开活动几乎完全停止,网络痕迹也大大减少,仿佛转入了更深的地下。但在2018年左右,一个使用类似名称变体(如‘无何有之乡’、‘吾乡’)的加密兴趣小组,开始在几个境外小众加密社交平台上出现,讨论话题更加晦涩和技术化,涉及‘神经编码干扰’、‘群体认知同步’、‘环境信息素阵列’等。小组成员匿名,但发言风格和知识背景显示,其中一些人可能与之前‘乌有之乡’的参与者有重叠,或者就是同一批人完成了‘技术升级’和‘线上转移’。”
“从松散的兴趣沙龙,到有组织的秘密研讨会,再到完全加密的线上技术小组……这是一个典型的、从公开招募筛选、到半封闭培养、再到完全隐秘行动的演进过程。”谢军分析道,“‘乌有之乡’可能从一开始,就是‘Eidolon’或类似组织在本土布设的一个‘前沿观察站’和‘人才孵化器’。早期以‘学术研究’为幌子,吸引那些对主流科学不满、对神秘未知好奇、或在各自领域不得志的边缘学者和专业人士。通过资助和交流,筛选出其中最具潜力(或最无底线)的个体,逐步向他们灌输组织的理念,提供更专业的技术资料和资源,最终将他们吸纳为执行层或技术层的一员。苏文倩、刘枫、孙浩、陈维,甚至陆明远,可能都是这个筛选和吸纳过程的产物。”
“而2015年左右的活动减少和线上转移,”大鹰接口,眼神冰冷,“可能意味着他们完成了初步的人才和技术积累,开始将重心转向更具体、更危险的‘应用测试’阶段。槐园案、‘13级阶梯’,可能就是他们这个阶段的产品。同时,也更加警惕,切断了与早期公开掩护壳(‘乌有之乡’研究会)的大部分明面联系,转入更深的潜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