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备忘录的电子签章刚刚发送成功,保密培训的线上课程刷到最后一节,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周四下午三点十七分。谢军摘下防蓝光眼镜,揉了揉因长时间盯着屏幕而有些发涩的眉心。书桌上摊开着几份大鹰工作组发来的、已做脱敏处理的“特殊案件”基础资料汇编,内容涵盖国际非国家行为体利用信息-心理手段进行渗透破坏的案例概述、非常规威胁的识别与初步应对原则、以及一些关于“集体潜意识操纵”、“模因武器”的公开学术争论摘要。资料庞杂,良莠不齐,有些观点在他看来过于激进甚至荒诞,但整体勾勒出了一个与他熟悉的保险诈骗、凶杀现场截然不同的、更加模糊也更加危险的对抗领域。
就在他准备起身去煮一杯咖啡,换换脑子时,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市座机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考虑到自己刚刚签署了顾问协议,与警方和相关部门的联系可能会增多,便接了起来。
“喂,您好。”
“请问,是谢军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吐字清晰、带着明显学者腔调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我是东海理工大学物理与心理交叉研究中心的冯秉诚。冒昧打扰,有些……关于声音、光线,以及它们如何影响人心理状态的事情,想向您请教。我看了您关于‘槐园’和后来校园事件的公开分析,非常……有启发性。”
冯秉诚?谢军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似乎在东理工的教师名录和一些声学、心理声学的学术论文作者栏见过。一位在交叉领域颇有建树的老教授,年事已高,但据说仍在带博士生。他怎么会突然找上自己?而且特意提到“槐园”和“校园事件”?
“冯教授您好。请教不敢当,您是前辈。请问有什么事?”谢军保持礼貌,但心中警惕微升。案件刚刚告破,陈维被捕,敏感时期,一位东理工的教授突然联系,未必是偶然。
“电话里说不太方便,也有些资料想请您过目。不知道谢先生是否方便,明天下午来学校我的办公室一趟?或者,您定个地方见面也行。”冯教授的语气听起来很诚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谢军快速权衡。去学校,尤其是去一位涉案学校教授的办公室,存在一定不可控风险。但对方主动联系,且提及他的专业领域和已公开的案件,可能真的掌握着某些与“心魔”或“Ψ”符号相关的线索,甚至是陈维案之外的新情况。拒绝可能会错过重要信息。
“冯教授,明天下午两点,我可以去学校拜访您。地点就在您办公室,方便吗?”谢军决定赴约,但将时间定在白天,地点是公开的校园办公场所,相对可控。他同时用手机给大鹰发了条加密简报:“东理工物理心理交叉中心冯秉诚教授邀约明日面谈,提及声光心理影响及槐园、校园案。已应约,明日下午两点其办公室。你那边能否做背景核查及必要预案?”
“太好了!谢谢您肯来。我的办公室在格致楼七楼,709室。明天下午两点,我等你。”冯教授似乎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些,“打扰了,明天见。”
挂断电话不久,大鹰的回复就到了:“冯秉诚,七十一岁,东理工终身教授,国内心理声学先驱之一,学术声誉良好,无不良记录,与陈维无公开合作项目,但有学术交集(同属交叉学科领域)。其研究中心近年主攻‘环境声景与情绪调节’、‘特定频率声波对认知功能的影响’等。已安排外围观察,明日我会在附近。保持通讯畅通,注意安全。”
有备无患。谢军定了定神,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搜索冯秉诚教授近年的研究成果、公开演讲、以及其研究中心的项目信息。他要为明天的会面,做好足够的“课前预习”。
周五的午后,阳光正好。东理工校园里,银杏叶已泛出浅黄,在秋风中簌簌作响。学生们骑着单车穿梭,抱着书本匆匆赶往教室,洋溢着象牙塔特有的宁静与活力。然而走在其中,谢军却仿佛能感觉到,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仍残留着不久前那场黑暗实验带来的、尚未完全散尽的寒意。格物楼依旧静静地立在远处,被临时加固的围栏隔着。
格致楼是一栋较新的综合实验楼,窗明几净。七楼大多是教授办公室和小型研讨室。709室的门虚掩着,谢军敲了敲门。
“请进。”冯教授的声音传来。
推门而入,办公室不大,但堆满了书。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和期刊,从《声学原理》、《认知心理学》到《建筑环境与行为》、《模因论》。临窗是一张宽大的旧书桌,上面同样堆着文件和翻开的大部头。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老花镜、穿着灰色夹克的清瘦老人从书桌后站起身,迎了过来,正是冯秉诚教授。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老态,但眼神依然锐利有神,只是眉宇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虑。
“谢先生,欢迎欢迎!快请坐!”冯教授热情地让座,从角落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书桌对面,又手忙脚乱地想找杯子倒水。
“冯教授您别客气,我不渴。”谢军坐下,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没有异常,只有浓厚的学术气息。
冯教授也不再客套,坐回自己的椅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直接切入正题:“谢先生,我昨天在电话里提到,看了您对之前那些‘灵异’事件的分析,用声学、光学、化学原理,把那些鬼鬼神神的东西拆解得清清楚楚,真是……让人佩服,也让人警醒。”
“冯教授过奖了。我只是基于证据和科学原理进行推断。”谢军平静回应。
“不,不只是推断。”冯教授摇摇头,叹了口气,“你点破的那些东西——特定频率的声音、不规则光影、化学气味对人的心理和生理产生定向影响——这些,在我们这个交叉研究领域,并不是什么秘密,甚至是一些前沿的研究方向。研究如何用声音缓解焦虑,用光线改善情绪,用环境设计促进健康……这些都是有意义的正途。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心,“任何技术都有两面。有人想用它们治病救人,就有人……会想用它们来控制、伤害,甚至……制造恐惧。”
谢军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冯教授,您是否知道一些……这方面的具体事情?或者,接触到了一些……偏离正轨的研究?”
冯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他拉开书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谢先生,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可能涉及一些……不光彩的往事,也涉及我对一个学生的错误判断。我犹豫了很久,但看到最近学校里发生的事,看到陈维……唉,我觉得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冯教授的语气充满了愧疚和沉重,“大概在十五年前,我门下有一个博士生,叫陆明远。他是个天才,真正的天才。在声学、信号处理、认知心理学方面都有惊人的天赋和直觉。他当时的博士论文选题,就是关于‘复合型环境刺激(声、光、化)对特定情绪状态(尤其是恐惧)的诱导与调控效率研究’。”
陆明远。谢军记下这个名字。
“这个选题很大胆,也很有前瞻性,但当时我就提醒他,伦理风险很高,必须严格限定在实验室可控环境下,使用最低程度的刺激,并且要以‘降低恐惧’或‘研究恐惧机制以寻求治疗’为最终目标。他当时答应得很好,研究初期也确实规规矩矩,做了一些很漂亮的实验,发了几篇高质量的论文。”冯教授回忆道,眼神有些飘远,“但后来,大概在他博士第三年的时候,我察觉到他有些变化。他开始对一些……更‘极端’的案例和理论感兴趣,经常泡在图书馆的禁书区(一些早期关于巫术、集体催眠、感官剥夺的古老记录),在实验设计中也开始偷偷加入一些我明确禁止的参数,试图探索‘恐惧的峰值反应’和‘短暂意识丧失的阈值’。我找他谈过几次,他都以‘学术探索需要冒险精神’、‘真正的科学不应有禁区’来辩解,态度越来越偏执。”
“他有没有在论文或笔记中,使用过什么特殊的符号?比如,一个像‘Ψ’的标记?”谢军试探着问。
冯教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你……你怎么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