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百密一疏,”谢军指向屏幕上“乌有之乡”早期活动的公开联络方式之一——一个电子邮箱地址,后缀是某个已倒闭的国内小型民营ISP提供的免费邮箱服务,“这个邮箱,虽然早已废弃,但它的服务器域名,能否与我们掌握的、‘导师’或相关嫌疑人使用的其他邮箱、服务器进行关联分析?”
“已经在做。”另一名技侦人员回答,“我们对苏文倩、陈维、孙浩等人的已知通讯方式(包括已破解的部分),以及从桑德尔、穆勒相关情报中提取的疑似联络节点,还有那个发送挑衅邮件给谢顾问的匿名邮箱,进行了全面的技术溯源和关联分析。由于对方使用了大量跳转和加密,直接追踪困难。但是,在对那个已废弃的‘乌有之乡’公开邮箱所在服务器的历史数据(我们从ISP破产清算时意外保存的部分备份中恢复的)进行深度挖掘时,我们发现了一些有趣的‘残留’。”
屏幕上出现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数据流分析。技侦人员放大其中一个节点:“这个服务器虽然主要提供免费邮箱服务,但也曾短暂托管过一些小型网站和论坛。我们在其历史访问日志中(极其庞杂,且不完整),捕捉到一些特定IP地址,在特定时间段,同时访问过这个服务器上的某个现已不存的隐秘子目录(疑似用于文件暂存或交换),并且,这些IP地址中的一部分,在后续的其他时间点,出现在了我们监控的、与桑德尔加密通信、以及向谢顾问发送挑衅邮件的匿名发信路径的上游跳板节点中!”
“虽然无法直接证明是同一人操作,但这些IP地址的重叠出现,表明使用‘乌有之乡’早期联络渠道的人,与后期‘导师’网络活跃的通信节点,存在高度可疑的时空关联和技术习惯关联。”技侦人员强调,“更重要的是,我们对那个用于文件暂存的子目录的残留元数据进行分析,发现其使用的某种自定制加密协议的头文件特征码,与我们从陈维U盘中破解的部分加密文件,以及桑德尔与陈维通信中使用的某种加密格式的早期版本特征,存在同源性!”
同源性!这意味着,尽管“乌有之乡”的公开邮箱早已废弃,但其早期使用的技术协议和联络习惯,如同基因片段,被后来的“导师”网络继承和发展了!这几乎是决定性的技术证据,将十五年前的“乌有之乡”,与当下的“心魔”组织、槐园案、“13级阶梯”、陈维、桑德尔、乃至幕后的“导师”和穆勒,串联在了一条清晰的技术演化链条上!
指挥中心里一片寂静,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这个发现的意义太重大了。它不仅仅证实了“乌有之乡”是“心魔”的前身或分支,更揭示了对方长达十余年的、持续而隐蔽的技术迭代和组织演进过程。他们不是突然出现的恶魔,而是一个深耕多年、不断学习、进化、隐藏的“活体”威胁。
“所以,‘乌有之乡’从未真正消失,”大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冰冷的肃杀,“它只是蜕下了一层旧皮,融入了更深的黑暗,变成了我们现在面对的、更危险、更专业的‘心魔’或‘Eidolon’。而它的根,十几年前就已经埋在了这里。”
谢军凝视着屏幕上那些错综复杂的连线和技术特征对比图,感到一阵寒意。对手的耐心、规划和隐蔽性,远超常规犯罪组织。他们用十几年的时间布局、渗透、试验、升级。而警方直到最近,因为一连串看似独立的“灵异”事件,才偶然触及了他们庞大网络的边缘。
“必须深挖‘乌有之乡’的所有历史。”谢军斩钉截铁,“它的所有公开活动、参与者名单、资助项目、出版物、哪怕是最微小的线索。重点筛查2006年至2015年这段时间,所有与其有过接触的人员,不仅仅是已知的这几个。特别是那些看似‘无关’的民俗学者、历史研究者、甚至科幻作家,他们可能提供了恐怖传说的‘文化模因’素材。还有,查清它的资金来源。‘出手大方’,钱从哪里来?国内?还是通过桑德尔、穆勒从海外转入?”
“已经在扩大筛查范围。”网安负责人回应,“但时间久远,很多信息缺失,参与者多用化名或仅露面一两次,难度很大。资金流向更是难以追踪,可能通过现金、虚拟货币、或复杂的跨国贸易掩护。”
“再难也要查。”大鹰下令,“这是摸清他们国内网络根系的最好机会。同时,加强对已识别人员(如孟青阳、刘枫的下落)的追查。那个‘未知男性’(年轻人),列为最高优先级目标,结合陈维的审讯和所有监控资料,尝试进行人像重建和行为模式分析。谢顾问,”她转向谢军,“关于陆明远的那篇论文和笔记,需要你进行更深入的技术分析,特别是其中提到的理论构想和技术参数,与我们已掌握的案件手法进行对比,看能否找出其技术发展的脉络,甚至预测他们可能的下一个技术方向或实验偏好。”
“明白。”谢军点头。这工作繁重,但至关重要。通过分析一个“天才疯子”十五年前的构想,或许能窥见这个组织当下的技术能力边界。
“另外,”大鹰沉吟了一下,“‘乌有之乡’这个名称本身……‘乌有’,子虚乌有,虚幻不实之地。‘乡’,归宿、源头。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一种虚无主义和神秘主义的暗示。它可能不仅仅是一个代号,也代表了他们某种核心的意识形态——现实是虚幻的,是可以被塑造和扭曲的,而他们,是掌握这种‘塑造’力量的‘归乡者’或‘创世者’。这种意识形态,对于吸引那些对现实不满、渴望超越或掌控的‘边缘天才’,具有极强的吸引力。我们需要从意识形态层面,也进行剖析和应对。”
这个角度谢军之前没深入想过,但觉得很有道理。技术的背后是理念,犯罪动机的深处是扭曲的世界观。要彻底摧毁这个网络,或许也需要在意识形态的战场上进行交锋。
会议持续到凌晨。任务被分解,分配到各个小组。谢军带着对陆明远资料的更深入研究任务离开了指挥中心。大鹰则留下来,继续与网安、技侦的负责人细化对“乌有之乡”历史网络的挖掘策略。
走出市局大楼,凌晨的冷风让谢军精神一振。夜空如墨,星辰隐匿。城市在沉睡,但暗处的战斗从未停歇。手中平板上,陆明远论文中那些冰冷的公式和狂热的构想,仿佛有了温度,那是来自十五年前的、一个扭曲天才投向未来的黑暗目光。而如今,这目光所及之处,已开出了血腥而诡谲的“恶之花”。
“乌有之乡”……谢军默念着这个名字。它像一座桥梁,连接着过去的幽灵与当下的噩梦。而他们的职责,就是找到这座桥梁的每一块基石,查明它的走向,然后,彻底将其炸毁,阻止更多的黑暗,从“乌有”之中,蔓延到现实。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再次打开平板,调出陆明远笔记中关于“恐惧控制”理论构想的那几页。在泛黄的扫描页边,那个小小的、手绘的“Ψ”符号,在屏幕的冷光下,仿佛正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谢军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如初。嘲笑吧。很快,你就会知道,理性的光芒,足以刺穿任何“乌有”的迷雾,将一切隐藏的黑暗,照耀得无所遁形。
引擎低声咆哮,车子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新的调查战役,在历史的尘埃与技术的迷宫中,悄然打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