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楼的寂静是另一种质地的,不同于医院或档案馆。那是灰尘、旧砖、凝固的时光和未曾散尽的惊悸共同编织出的沉默,厚重得仿佛能吸收一切声响。午后偏西的阳光勉强透过高层窗户污浊的玻璃,在楼梯间投下斜长而朦胧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其中无声狂舞。谢军独自一人站在四楼通往“13级阶梯”的辅助楼梯转角处,这里正是李浩然描述踩到“软涩黏”台阶、闻到“酸味”的大致位置。警戒线在他身后轻轻飘动,整栋楼已被清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警方技术车辆待命的低沉引擎声。
他蹲下身,目光如炬,扫视着脚下粗糙的水泥台阶、斑驳的墙面、以及墙角通风口锈蚀的铁栅。学生们描述的“酸味”和异常触感,是物理性刺激,必然留下物理性痕迹。之前的现场勘查侧重于足迹、指纹、可见物证,对微量化学残留的关注可能不足。他需要更精细的“嗅觉”和“触觉”。
从随身携带的银色金属勘查箱中,他取出几个扁平的塑料盒,里面是各种型号的取样拭子、微型刮勺、带编号的密封玻璃瓶和真空袋。他先戴上高倍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检查第七到第九级台阶的表面。在自然光下,台阶只有磨损和灰尘。他切换成便携式紫外灯,幽蓝的光线笼罩台阶。
在第八级台阶靠近墙壁的边缘,一处不易被脚踩到、灰尘相对较少的凹陷处,紫外光下,显现出几处极其微弱的、不规则的荧光反应——不是生物体液那种亮蓝色,而是一种更暗淡的、偏黄绿色的光斑,非常细小,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谢军精神一振。他先用软毛刷小心拂去表面的浮灰,然后用最细的取样拭子,蘸取少量专用溶剂,轻轻擦拭那些荧光区域。接着,换用微型不锈钢刮勺,极其小心地从水泥台阶细微的纹理和裂缝中,刮取更深层的附着物。刮下的粉末和碎屑,被他仔细收集到两个对应的玻璃样品瓶中,密封,贴上标签“G-4-8-台阶-表面刮取物”、“G-4-8-台阶-裂缝深层物”。
接着,他转向墙角那个碗口大小、锈迹斑斑的通风口。铁栅已经松动,积满厚厚的絮状灰尘。他注意到,在铁栅内侧边缘,靠近砖墙接缝的上方,有一小片区域的灰尘颜色似乎略深,分布也不均匀,像是被什么潮气或挥发性物质浸润过,然后又干涸了。同样,紫外灯照射下,这里也有一小片微弱的同类荧光。
通风口位置较高,他需要站起来。他先用长柄取样刷伸入铁栅后,刷取那片区域的灰尘和可能附着的物质,落入下方撑开的无菌采样袋。然后,他用加长的、可弯曲的微型刮勺,探入通风口内部,在砖缝和铁质风道内壁刮取。这个位置非常隐蔽,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几乎不可能被发现。刮取的样本同样被小心收集、密封、标记为“G-4-V-通风口-内壁附着物”。
完成取样,他并未离开。而是从勘查箱中取出一个香烟盒大小的银色仪器——便携式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GC-MS)的现场快速筛查附件。这是尖端设备,通常只在实验室或重大案件现场使用,王建国费了不小力气才为他申请到临时调用权限。仪器需要预热和校准,他耐心等待。
同时,他取出另一个巴掌大的设备——高灵敏度挥发性有机化合物(VOC)检测仪,调整到最灵敏档位,在取样点附近缓慢移动。仪器的数字读数轻微跳动,在靠近通风口和第八级台阶时,有几个特定波段的读数出现了短暂的、轻微的峰值,虽然远低于危险阈值,但明显高于环境本底。仪器记录下了这些峰值的轮廓。
几分钟后,便携GC-MS预热完毕。他将三个样品瓶中刮取的物质,分别用极小剂量置入仪器的热脱附进样口。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开始滚动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分析。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谢军退到楼梯下方,环视这个引发一连串诡异事件的狭窄空间。光影、台阶、通风口、墙壁的凹凸……“导师”利用这里现有的一切,稍加改造和引导,就制造出了一个高效的“恐惧反应测试场”。光影把戏制造视觉错觉,特定频率声波(工作站发现)诱发生理不适,而化学物质……则是直接作用于感官和情绪的“催化剂”。三位一体,低成本,高效,隐蔽。这比槐园那种大规模环境改造更“精巧”,也更难防范。
GC-MS屏幕上的分析曲线逐渐稳定,主成分分析结果开始显现。谢军紧盯着屏幕。几个显着的波峰被标记出来,旁边的数据库快速比对。很快,一个有机化合物的结构式和高匹配度的名称跳了出来:
苯乙腈(Benzyl Cyanide)?不,更类似……苯乙酸(Phenylacetic Acid)。
谢军目光一凝。苯乙酸,一种简单的芳香羧酸,天然存在于某些植物中,也是人体汗液、尿液等排泄物中的微量成分之一,具有一种特殊的、令人不快的“酸败”或“腥臊”气味,浓度较高时,气味强烈且持久,容易引起恶心、反感和本能的回避。在心理学上,某些体味(包括汗液中某些成分)本身就可能传递压力或恐惧信号。如果有人工浓缩或合成的苯乙酸被喷洒或放置在这里……
他立刻调出该物质的详细资料。苯乙酸,固体结晶或液体,有强烈持久的特殊气味。可溶于多种有机溶剂,微溶于水。工业上用于合成香料、药物,实验室常见。高浓度蒸汽对黏膜有刺激性。关键一点:其气味特征被描述为“尖锐的、令人不快的酸味”,有时被形容为“类似腐坏蜂蜜”或“刺鼻的酸味”。
“酸味”、“刺鼻”——这与李浩然和张子轩描述的“酸味”、“刺鼻子”、“闻了头晕”高度吻合!苯乙酸结晶或高浓度溶液如果沾染在台阶上,踩踏时可能会产生轻微黏腻感(如果混合了灰尘或其它载体),挥发的酸味直接刺激嗅觉。而通风口,是极佳的扩散点,可以让气味缓慢、持续地释放到楼梯间,但又不过于集中,难以立刻定位源头。
人为投放。几乎可以肯定。
苯乙酸本身毒性不高,但作为“恐惧强化剂”或“厌恶信号”投放,在特定心理和环境影响下,足以成为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诱发恐慌、失足、甚至更剧烈的应激反应。王磊的昏迷或许还与其它未检出的、作用更强的神经活性物质有关,但苯乙酸的“气味攻击”,无疑构成了环境压力的一部分。
谢军将GC-MS的数据和VOC检测仪的记录全部保存,并拍摄了样本位置和荧光反应的现场照片。他整理好所有物证,准备离开。走到二楼时,他脚步顿了顿,看向那个曾经出现“白影”和神秘纽扣的转角平台。那里现在空无一物,只有灰尘和阳光。
他下楼,走出格物楼。楼外,大鹰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树荫下。她靠在车边,手里拿着那个伪装过的平板电脑,似乎在快速浏览信息。看到谢军出来,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银色勘查箱和证物袋上。
“有发现?”她问,没有寒暄。
“在目标楼梯台阶和通风口,提取到微量苯乙酸结晶残留。苯乙酸,特殊酸味,人体汗液成分之一,高浓度可诱发厌恶和不安。与受害者描述的‘酸味’、‘刺鼻’、‘头晕’相符。证实存在人为化学投放,作为环境暗示的强化部分。”谢军言简意赅地汇报,将GC-MS的初步结果屏幕展示给她看。
大鹰快速扫过数据,眼神锐利:“苯乙酸……来源?”
“需要追查。学校实验室、化工厂、甚至某些特殊商店都有可能。但出现在那个特定位置,显然是故意投放。”
“浓度?足以产生描述的效果吗?”
“现场残留浓度不高,但考虑到投放点(通风口利于扩散,台阶直接接触)和受害者处于紧张状态、感官可能被敏化,足以产生明显影响。如果结合工作站可能的声光刺激,效果会倍增。”谢军分析道。
“人为操控的又一铁证。”大鹰收起平板,“我这边也有进展,关于可能的来源。”
两人坐进车里。大鹰发动汽车,驶离格物楼区域,才继续说道:“你勘查时,我去了学校后勤处的设备与耗材管理科,调阅了近一年来所有涉及苯乙酸(包括其盐类或可能提纯前体)的申领、采购、库存记录。名义上,这类化学品管理严格,需要课题负责人签字、明确用途、专人领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