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语气平稳如常,但语速稍快,显示她认为信息重要:“记录显示,过去十个月内,化学系、材料系、生物系等多个院系都有小剂量苯乙酸的申领记录,基本都是毫克到克级别,用于有机合成实验或作为反应原料,用途合理,流程合规。但有一条记录,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将车停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路边,调出平板上的一个扫描文件,递给谢军。“化学系应用化学专业,一个叫孙浩的博士研究生助教,在三个月前,连续三次申领苯乙酸,每次50克,理由是‘新型香料载体材料合成实验,批次重复,耗材’。申领单有导师签字,库存出库记录完整。”
“有什么问题?”谢军看着扫描件,手续似乎齐全。
“问题在于,”大鹰指着申领单的备注栏和另一个关联文件,“第一次申领后一周,该学生的实验记录本上对应日期的实验描述,与苯乙酸的应用关联性不强,且用量估算存疑。第二次申领时,导师在国外参加学术会议,签字是电子签章,但系统显示,提交申领单的IP地址,与孙浩常用实验室的IP不符,是校内一个公共机房。第三次申领后不久,孙浩就以‘家庭原因’突然申请休学,随即离职。而在他离职后,后勤处例行盘库时发现,该批次出库的苯乙酸,实际库存与账面有大约80克的缺口,但当时以为是无损消耗或记录误差,没有深究。”
“孙浩现在人在哪里?”谢军立刻抓住关键。
“离职后,他本市租住的房子退租,手机停机。学校登记的家庭地址在外省,当地警方协助查询,家人表示他很久没联系,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只说他在外地‘找项目’。我们正在尝试通过他的社交关系、银行流水、交通记录进行追踪,但需要时间。此人,目前处于失联状态。”大鹰语气微冷,“一个违规多次申领特定化学品(恰好是现场发现的物质)、随后迅速离职失联的助教,这巧合太过刻意。”
“而且,他申领的时机,恰好在‘13级阶梯’游戏开始在学生中流传、老张记录到异常之前。”谢军将时间线串联起来,“他可能是化学物质的提供者,甚至是具体投放的执行者之一。如果他也是‘游戏’的传播环节,或者与那个‘学长刘洋’有关联……”
“可能性很大。”大鹰赞同,“我已经将孙浩列为重点协查对象,布控其可能的社会关系和出市通道。同时,他的导师、同学,我也安排了问询,看是否能了解他离职前的真实动向、异常言行,或者是否对‘13级阶梯’、‘通灵游戏’表现出不寻常的兴趣。”
“需要结合三名受害学生的社交圈,看他们是否认识或间接接触过这个孙浩。”谢军补充。
“已经在做交叉比对。”大鹰操作着平板,调出另一份图表,“初步看,孙浩所在的化学系,与三名物理系受害学生没有直接课程或社团交集。但通过校园BBS、小众兴趣群组、线下活动等非正式渠道,存在间接连接的可能性。网络层面的数据挖掘还在进行。”
她放下平板,看向谢军,目光中少了些最初的审视,多了些对专业能力的认可:“你的化学检测,证实了人为干预的存在,并且将线索指向了具体的物质和可能的人。我的行政和人事调查,找到了物质的可能来源和可疑的经手人。我们各自验证了对方的调查方向,也补全了证据链的关键环节。”
谢军也感到,这次合作虽然依旧保持着距离和效率优先的风格,但那种最初的、因理念和行事方式不同而产生的轻微对峙感,正在被一种基于实际成果的、初步的、务实的认可所取代。大鹰的敏锐和高效,确实在人际网络和行政流程调查上提供了他难以快速获得的信息。而他严谨的现场取证和科学分析,则为她的追查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接下来,是并线追查孙浩,同时深挖他背后的网络。以及,继续调查赵勇的踪迹。”谢军总结道。
“对。赵勇的下落还没消息,他像是彻底消失了。这很不正常,要么他背后的人能量不小,能把他藏得这么彻底;要么……”大鹰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还有陈年旧案,我下午去档案馆。”谢军说。
“注意安全。孙浩和赵勇的失踪,说明对方在清理痕迹。你的调查,尤其是涉及历史根源的部分,可能会触动某些更敏感的神经。随时保持联系,遇到任何异常,立即通知我。”大鹰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这是她首次明确表达对谢军个人安全的、超出纯公务范畴的关切。
“明白。你也是,追查孙浩和赵勇,风险可能更高。”谢军也回以提醒。
大鹰微微颔首,没再多说,重新发动汽车。“送你回市局,还是去档案馆?”
“档案馆。时间还早。”谢军看了一眼时间。
车子平稳地驶向主干道。车内短暂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阳光透过车窗,在两人身上投下移动的光影。
“谢顾问,”大鹰忽然开口,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关于‘直觉’……我昨天在格物楼外,选择那个观察点,除了因为那里‘感觉’上最安静,还有一个原因——我在楼外徘徊时,闻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寻常的气味,很淡,转瞬即逝,像是某种化学溶剂混合了尘土,又带点甜腥。它让我觉得不舒服,所以选择了远离那个气味源、但又能观察入口的上风处。后来,在通风口附近,我又隐约捕捉到一丝类似的气味,很弱。今天你证实了苯乙酸的存在。有时候,所谓的‘直觉’,只是感官捕捉到了逻辑尚未处理的信息碎片。”
她这是在解释,或者说,是在进一步展示她的“直觉”并非玄学,而是建立在超越常人的感官敏锐度和经验关联之上的。这是一种姿态,主动弥合两人方法论上的差异。
谢军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感官是信息的初级通道。逻辑是信息的处理器。两者缺一不可。我承认,在某些情况下,尤其是面对善于隐藏和误导的对手时,过于依赖既定逻辑框架,可能会错过一些逻辑链条之外的异常‘信号’。你的方法,提供了另一种捕捉信号的‘天线’。”
这是谢军第一次明确肯定大鹰“直觉”的价值,尽管他依然将其定义为一种特殊的、高效的“信息捕捉模式”。但这对两人来说,已经是关系上的一个重要迈进。从各持己见、轻微对峙,到承认对方方法在特定领域的有效性,这是务实合作的基础。
大鹰的嘴角似乎又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次更像是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那么,谢顾问,”她说,语气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让我们用你的‘处理器’和我的‘天线’,一起把藏起来的‘信号源’找出来。”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转向,朝着东理工大学档案馆的方向驶去。车内,一种新的、基于互相认可专业能力的协作氛围,悄然形成。调查仍在迷雾中,但两个风格迥异的调查者,已经开始找到同步的节奏。前方的路依然危险重重,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