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老张不仅察觉了异常,还开始调查,甚至可能接近了某个危险的真相。他去找赵勇‘谈谈’,之后不久就出事了。”谢军沉声道,合上笔记。老张的死,是灭口,几乎可以确定了。
“赵勇是关键节点。必须对他进行全方位监控和调查。”大鹰语气冰冷,“这本笔记,是重要证据,也说明老张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可惜……”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在庞大的、隐藏着黑暗的机器面前,个人的责任感和勇气,有时显得如此微弱和致命。
两人将笔记小心收好。大鹰继续她的搜查,她走到那个小洗手池边,看了看池子里,又弯腰看了看下方的水管和角落。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洗手池旁边的、一个带盖的塑料垃圾桶上。
垃圾桶不大,里面有些揉成团的废纸、几个空烟盒、食品包装袋。之前勘查人员可能觉得这只是普通生活垃圾,没有仔细检查。
大鹰戴上手套,将垃圾桶里的东西小心地全部倒在另一块塑料布上。她一样样捡起,展开那些废纸团。大多是写过字的便签纸、用过的计算草稿、或者无关的广告单。
但其中一个纸团,被她拿起时,动作微微一顿。那纸团的纸质,看起来比其他废纸要厚实、挺括一些,颜色是略暗的米白。她小心地将纸团展开。
纸条不大,约莫便签大小,上面是打印的宋体字,只有一行:
“封口费已付清,守口。Ψ”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那个“Ψ”符号,如同毒蛇的信子,刺痛了两人的眼睛。
“封口费……守口……”谢军低声念出。这是给谁的?老张?还是赵勇?如果是给老张,意味着他被收买?但从笔记看他显然没有“守口”,反而想深究。如果是给赵勇,让他“守口”,封的是谁的口?是老张的口,还是别的什么?
更关键的是,这张纸的质地。
谢军立刻从随身的证物袋中,取出之前装有“导师”来信衬纸样本的密封袋。大鹰也将纸条小心地放在塑料布上,两人凑近,在窗口最佳光线下,仔细对比。
颜色、厚度、手感、对着光看的纤维纹理和那极细微的、交织在其中的银白色丝状物……几乎一模一样!
“纸张质地相同。”大鹰肯定地说,声音低沉,“和‘导师’之前使用的衬纸,来自同一批次,甚至可能是同一来源。这张纸条,是‘导师’网络直接发出的指令或警告。它出现在老张的垃圾桶里……”
两种可能:一,纸条是给老张的,警告或收买他,但他拒绝了,或者还没来得及处理就出事了。二,纸条是给赵勇的,但不知何故被误扔或转移到了老张的垃圾桶。
“检查指纹。”谢军说。虽然希望渺茫——对方如此谨慎,在纸条上留指纹的可能性极低——但流程不能省。
大鹰用随身的小型指纹显现仪处理了纸条两面,果然,除了她自己的手套痕迹和一些模糊的污渍,没有清晰的指纹。打印的墨粉也是最普通的型号,无法溯源。
“纸条出现在这里,将老张的死亡、赵勇的嫌疑、‘导师’的指令,直接联系在了一起。”谢军梳理着脉络,“老张因为调查和坚持,成了需要被‘封口’的人。赵勇要么是执行者,要么是协同者,至少是知情者和压制者。‘导师’在幕后操控一切。”
“我们需要立刻控制赵勇。”大鹰果断道,“这张纸条是重要证据,加上老张的笔记,足够对他进行突击审讯。但动作要快,要保密,防止他逃跑或销毁更多证据。”
“赵勇现在在哪?”谢军问门口的警员。
警员用对讲机询问了一下,回复:“赵副处长今天请假了,没来上班。家里电话没人接。”
请假?失联?
大鹰眼神一凛,立刻拿出加密电话走到一边,快速下达指令:“目标赵勇,东理工保卫处副处长,涉嫌与‘13级阶梯’系列案件及保安张建国死亡案有关,现已失联。立即启动追踪,调取其名下所有车辆、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社会关系。封锁各交通出口,特别是机场、车站。发现目标,立即控制,但不要打草惊蛇,我需要他开口。”
她放下电话,走回谢军身边,面色冷峻:“我们晚了一步,或者……打草惊蛇了。勘查老张房间、询问学生,可能让他察觉到了危险。他要么跑了,要么被‘导师’处理了。”
“如果是跑了,说明他心虚,知道事情败露。如果是被处理……”谢军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确。灭口之后,再灭掉灭口者的口,是这类组织常见的手法。赵勇可能只是一枚更大的、随时可弃的棋子。
“无论是哪种,都必须找到他。他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最可能直接接触过‘导师’本土网络的人。”大鹰开始收拾现场,将纸条、笔记等重要物证装入专用的证物箱,“这里勘查结束。我会让人彻底搜查赵勇的办公室和住所。谢顾问,你对接下来的重点有什么建议?”
谢军思考片刻:“两条线。一、追查赵勇,这是当务之急。二、沿着老张笔记里提到的线索,深挖二十多年前格物楼(实验楼)的学生出事案。那个姓陈的学生,可能与陈维的父亲陈景明有关,也可能就是‘旧校服人影’的原型,甚至是‘导师’或‘心魔’早期活动的痕迹。这条线或许能揭示他们的根源和模式。”
“同意。”大鹰点头,“追查赵勇由我负责。调查陈年旧案,需要调阅学校封存档案,甚至可能需要接触一些早已退休或离开的老人,这方面你的身份和方式更合适。我们分头行动,保持实时沟通。”
“好。我去校档案馆,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记录。另外,需要查一下陈景明在东理工任教期间的具体情况,以及他儿子的确切信息。”谢军说。
两人离开老张的小屋,重新拉好警戒带。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小院里依旧安静,但气氛已然不同。这间简陋的值班室里隐藏的秘密,将调查指向了更深的黑暗和更久远的过去。
坐进车里,谢军看着手中那本老张的黑色笔记,仿佛能感受到老张写下那些字句时的不安、疑惑和最后时刻的恐惧。一个平凡的小人物,因为责任心触及了不该触及的秘密,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而那张印着“Ψ”的纸条,冰冷地昭示着,操纵这一切的黑手,从未远离。他们不仅设计精密的实验,操控人心,也冷酷地清除一切障碍,无论是好奇的学生,还是尽责的保安,亦或是可能不听话的棋子。
车辆驶离保卫处小院。谢军知道,与“导师”的较量,已经进入了短兵相接、追查具体执行者和历史根源的新阶段。每一步都必须更快,更准,因为对手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他看了一眼手机,大鹰已经发来了赵勇的基本资料和照片。一个面容普通、略带油滑的中年男人形象。此刻,这个男人在哪里?是正在某个角落瑟瑟发抖,还是已经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真相,如同那纸张中交织的银丝,隐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等待着理性与执着去将其剥离、显现。谢军发动汽车,朝着东理工档案馆的方向驶去。追寻二十年前的幽灵,或许正是解开当下迷局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