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三医院住院部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与疾病混合的、挥之不去的沉闷气息。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高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斜斜的亮斑,却驱不散弥漫在特定病区上空的、另一种无形的压抑。这里收治着东理工“13级阶梯”事件的三名受伤学生。出于安全和便于调查的考虑,校方与警方协调后,将他们安排在相对独立的双人病房和一间单人病房,并安排了非明面的值守。
谢军和大鹰在主治医生和一名院方安保人员的陪同下,走向病房。两人都穿着便装,谢军是惯常的深色夹克,大鹰则换了一身看起来更休闲的卡其色风衣,长发束成低马尾,少了几分制服的凌厉,多了些干练,但眼神中的锐利观察丝毫未减。她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像普通皮革封面笔记本的物件,但谢军注意到边缘有细微的接口和指示灯,显然是伪装过的记录设备。
“三名患者,张子轩和李浩然同住307,王磊在308单人病房。王磊目前仍处于木僵状态,无法交流。张、李二人神志清醒,身体伤势稳定,但情绪波动较大,尤其是夜间。”主治医生低声介绍,他是个五十岁左右、面容疲倦的主任医师,“我们进行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包括脑部CT和神经传导测试。张、李二人除了外伤,神经系统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王磊的情况复杂些,脑电图显示特定区域活动抑制,但结构影像无异常,更像严重的应激性分离障碍。我们尝试了温和的唤醒和谈话治疗,效果有限。”
“他们的情绪状态,适合接受正式问询吗?”谢军问。他需要评估证词的可信度,过度的恐惧或药物影响都可能扭曲记忆。
“张子轩相对稳定,但容易紧张。李浩然焦虑更明显,有失眠和惊跳反应。我们已经给予最低限度的镇静和抗焦虑药物帮助睡眠,但问询前会暂停,确保他们神志清醒。需要强调的是,不要施加过大压力,避免二次创伤。”医生叮嘱道。
“明白,我们会注意方式。”大鹰点头,她的声音平稳,有种让人略微安心的力量,尽管她的目光依旧清明如镜。
他们先来到307病房。这是间向阳的双人房,窗户开着一条缝,微风拂动浅蓝色的窗帘。靠门的床上,一个额头贴着纱布、左臂打着石膏的瘦高男生半靠着,眼神有些飘忽,他是张子轩。里面那张床,一个右腿被吊起、脸上带着擦伤的男生,正盯着天花板,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惊弓之鸟般的警惕,是李浩然。
看到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和两名陌生的“访客”(尽管气质不像普通探病者),两人明显紧张起来。张子轩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李浩然则握紧了拳头。
“子轩,浩然,这两位是调查组的同志,想再了解一下那天晚上的情况,帮助尽快弄清楚事情真相。”医生用尽量温和的语气介绍,“你们放松,把记得的告诉同志就行。”
谢军和大鹰没有立刻靠近,站在床尾附近,保持着一个不具压迫感的距离。谢军出示了证件(特聘顾问的证明),大鹰则只是微微颔首,她的身份似乎无需过多解释,那种自然而然的气场已经说明了问题。
“我们有几个问题,关于那天晚上在格物楼,你们看到、听到、感觉到的一切。任何细节,哪怕觉得不重要或者很奇怪,都可能对调查有帮助。”谢军开口,语气平静专业,像在进行一次普通的案情问询,刻意淡化事件的灵异色彩。
张子轩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有点哑:“我……我都跟警察说过了。就是上楼,觉得不对劲,摔倒了。”
“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从上楼开始,一步一步说,好吗?”大鹰接话,她的声音比谢军更柔和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不容敷衍的清晰。
张子轩看了一眼李浩然,李浩然扭开头,没说话。张子轩只好结结巴巴地开始回忆:“那天……大概是半夜十一点多。我因为那个……那个游戏……”他声音低了下去,脸有点红,“就是有点好奇,想试试……就一个人去了格物楼。楼里很黑,很静,只有我的脚步声。我带了那个铜环,握在手里。”
“上到四楼,转向那个小楼梯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谢军问。
“感觉……更冷了。好像有风,但我记得窗户都关着。然后……就觉得背后发毛,好像有人跟着我。我回头看了几次,什么都没有。”张子轩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回头看的时候,楼梯有什么变化吗?”大鹰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脸。
张子轩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急促了一些:“我……我不确定。好像……楼梯的级数,看起来有点怪。平时是十三级,对吧?但那天……我觉得好像多了一级。就在中间那里,灯光很暗,影子乱晃,我看不清,但感觉就是多了一级。”
“多出来的那一级,是什么样子的?和别的台阶一样吗?”谢军问得很具体。
“不一样!肯定不一样!”旁边的李浩然突然插嘴,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他转过脸,眼睛里有血丝,“我也看到了!踩上去的感觉都不同!别的台阶是硬的,凉的水泥。那一级……有点软,有点……涩,像踩在什么东西上,还黏糊糊的!而且有股味道,一股酸味,像……像化学实验室里那种!”
酸味?软、涩、黏的触感?这和谢军预想的纯粹光影幻觉不同。他立刻记下。
“你也踏上了那‘多出来’的一级?”大鹰迅速看向李浩然。
李浩然用力点头,表情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我……我好奇心重,看到多了一级,虽然害怕,但鬼使神差就踩上去了……然后,就闻到那股酸味,脚下感觉不对,心里一慌,就想退回来,结果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或者推了一下,就摔下去了……”他摸着自己打石膏的腿,心有余悸。
“在你踩上去,或者摔倒前后,有没有看到什么?除了楼梯和影子?”谢军问。
张子轩和李浩然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掠过更深的恐惧。张子轩声音发颤:“我……我没踩上去,我看到多了一级就害怕,想退,结果脚下滑了……摔倒前,好像……好像眼角瞥见楼梯上面,靠近那扇铁门的地方,有个……有个影子晃了一下,很模糊,像个……穿着旧衣服的人,看不清脸。”
“对!我也看到了!”李浩然急切地补充,仿佛找到佐证能让自己的经历更可信,“就在我摔倒,抬头看的时候,那个影子就在上面,好像还……还低头看了我一眼!穿的衣服很像我们校史展览里那种老式的、灰色的学生装,对,旧校服!”
旧校服?模糊人影?这又回到了校园鬼故事的经典套路。谢军不动声色,继续问:“能描述得更具体些吗?身高?胖瘦?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手里拿着东西?或者,有什么声音?”
两人努力回想,但描述却开始模糊、矛盾。张子轩说影子“大概一米七多,比较瘦”,李浩然却说“好像没那么高,有点佝偻”。问及面部特征,都说“一片模糊,像蒙着雾”。问有没有声音,一个说好像听到一声叹息,一个说好像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但都不确定。
谢军敏锐地察觉到,当问题涉及具体的、可验证的视觉细节时,他们的描述变得含糊、主观,且容易受到彼此和经典鬼故事模板的影响。但涉及到身体感官体验——脚下的触感、鼻端的酸味、摔倒时的物理感受——他们的描述却异常具体、一致,且带有强烈的个体体验色彩。这不太像纯粹编造或受到强烈心理暗示后产生的统一幻觉,更像是对某种真实物理/化学刺激的直接反应。
“你们提到酸味,具体是什么酸?像醋酸?盐酸?还是什么?”谢军追问化学气味,这是可能留下物证的方向。
张子轩皱眉:“说不上来……不是食堂的醋味,更刺鼻一点,有点像……实验室里坏掉的电池流出来的水那种味?还有点腥。”
李浩然补充:“对,刺鼻子,闻到就有点头晕,想吐。”
腐蚀性电解液?还是某种有机酸挥发物?谢军记下,需要让法证重点检查楼梯相应位置,看是否有微量残留。
“你们玩的那个‘游戏’,规则是谁告诉你们的?铜环从哪里来?”大鹰将话题引向游戏本身。
两人又迟疑起来。张子轩低声说:“是……从一个学长那里听说的,他说是以前物理系流传下来的‘传统’。铜环……是他在旧实验室抽屉里找到的,给了我们几个。”
“学长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
“……他已经毕业了,叫刘洋,物理系的。我们也好久没联系了。”张子轩眼神闪烁。
谢军和大鹰都看出他没完全说实话,但暂时没有戳破。
“你们决定去尝试这个游戏,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计划?”大鹰问,语气随意,仿佛闲聊。
“早就想试试了,一直没敢……那天晚上,正好……”李浩然说到一半,忽然被张子轩用没受伤的胳膊碰了一下,他立刻闭嘴,脸色有些不自然。
“正好什么?”大鹰的目光瞬间变得专注,虽然语气依旧平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