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直视谢军:“我的直觉倾向是,这枚纽扣是一个‘信息包’。它可能指向警方内部某个被渗透或利用的环节(不一定是高层,可能只是某个有权限接触物资或现场的人),也可能是一个误导,意图在我们内部制造猜疑,分散注意力。至于那个‘白影’,可能是某种光学伪装或视觉干扰技术的测试,不一定真的是‘鬼魂’。但它的出现和纽扣的遗落,几乎同时发生,暗示两者可能有联系,或者,是同一方所为,目的就是让我们看到这些‘异常’,并将注意力引向内部问题,或者……引向对超常现象的困惑。”
这个分析逻辑清晰,虽然起于“直觉”,但后续的推理却紧密结合了现场痕迹、物证特征和对对手行为的模式分析。谢军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思维并非他预想的那么“玄学”。她所谓的“直觉”,更像是高度专业训练和丰富实战经验淬炼出的、一种快速抓住关键矛盾并形成合理假设的能力。
“所以,你认为这是‘导师’对我们,或者说,对我调查的进一步回应和干扰?用一枚可能引发内讧的纽扣,和一个难以解释的‘白影’,来增加案件的诡异性和复杂性,消耗我们的精力,甚至离间可能的合作者?”谢军总结道。
“可能性很高。”大鹰点头,“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内部有问题的客观现实。所以,纽扣的溯源我会秘密进行。‘白影’的线索,我也会继续追查,但这需要时间和技术支持。眼下,我们的重点应该是‘13级阶梯’这个测试场本身,以及如何通过它,找到‘导师’在本地的更多脉络。”
她重新打开平板,调出东理工的校园地图和格物楼的建筑结构图。“工作站被我们端了,但数据已经传出。‘导师’会知道这个点暴露了。按照他们以往的作风,可能会暂时静默,也可能加快其他测试点的进度,或者……针对你这个‘意外变量’采取更直接的行动。我们需要预判他们的下一步。”
“关于下一步,你有什么‘直觉’吗?”谢军问,这次语气少了些质疑,多了些探讨的意味。
大鹰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最终停在了校园另一个区域——一片相对较新的建筑群,包括图书馆、实验中心和几栋教学楼。“格物楼是旧物理楼,有历史,有传说,容易做文章。但‘导师’的测试不会只依赖一个地点。东理工还有几个地方,符合他们选择‘测试场’的特征:有一定历史或特殊传闻、结构复杂易于改造、夜间人流量稀少、并且与大学生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容易产生交集。”
她放大其中一个区域:“比如,新建的第三实验楼,地下有两层旧防空洞改造的仓库和机房,结构错综复杂,常有学生探险传说。又比如,老图书馆的珍本藏书室区域,夜间清场后极其安静,建筑老旧,也有关于‘夜半书灵’的无稽之谈。这些地方,都可能是潜在的、尚未激活的‘测试场’。”
“我们需要主动排查,还是守株待兔?”谢军思考着。主动排查范围太大,容易打草惊蛇;守株待兔又太被动。
“我们需要一个‘诱饵’。”大鹰看向谢军,眼神意味深长,“一个足够吸引他们注意,又能被我们严密监控的‘诱饵’。”
谢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我?”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已经被他们标记,你的调查风格他们有所了解。如果我们放出风声,或者说,让你的调查行为‘自然’地导向某个特定的、我们预设的地点,他们很可能会感兴趣,要么试图干扰,要么试图观察,甚至可能将那个地点升级为针对你的、新的‘互动实验场’。”大鹰的提议大胆而危险。
“风险很大。我可能会直接面对更直接的威胁。”谢军冷静地指出。
“所以我们会做好万全的准备。我会调动资源,对预设地点进行全天候、无死角的监控,包括物理监控、信号监控、化学监测。我会安排精锐的行动小组在外围待命。你身上会携带最先进的定位、生命体征监测和紧急报警装置。我们的合作,从这次诱捕行动开始,就是对你安全的最大保障。”大鹰的语气充满自信,显然这不是她第一次设计此类行动。
谢军沉默了片刻。风险与机遇并存。这确实是打破目前僵局,主动引出“导师”势力的有效方法。但将自身置于明处作为诱饵,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对合作伙伴的信任。他看向大鹰,对方的目光坦然、锐利,没有任何闪烁。
“预设地点,你建议选哪里?”谢军最终问道,这相当于默认了合作计划。
大鹰的手指再次点在平板上,这次是一个相对独立、靠近校园边缘的老建筑:“废弃的东理工早期校史馆。三层小楼,砖木结构,建于五十年代,存放建校早期的一些档案和实物,因为阴冷潮湿且存放物价值不高,多年前就已废弃,但未拆除,传闻有老校工的灵魂徘徊。位置偏僻,结构简单易于控制,传说也有,但不如格物楼热门,适合我们‘布置’。更重要的是,它就在老纺织厂仓库区(你收到的纸条地址)和东理工主校区之间,地理位置上具有某种微妙的连接性。”
谢军看着那个地图上的点,快速思考。位置确实合适,传说也有操作空间。关键是,如何“自然”地引导他的调查指向那里?
“我们可以从周明浩失踪案入手。”谢军有了思路,“周明浩失踪前,对校史,特别是建校早期的一些神秘事件传闻表现出兴趣。我可以以重新调查失踪案关联为由,申请查阅早期校史档案,而最原始的一部分档案,据说就在那个废弃的校史馆里。这个调查方向合情合理,也能解释我为什么会对那个地方产生兴趣。”
“很好的切入点。”大鹰表示赞同,“我会安排校方‘配合’,提供一些模糊的指引,暗示关键资料可能还在老馆。你需要表现出一名执着调查员应有的好奇和探索欲。细节我们可以再推敲。”
合作的基本框架和首次联合行动的雏形,就在这个晨光熹微的会议室里,在理性与直觉的轻微碰撞中,初步确立。两人风格迥异,一个坚信证据与逻辑的刻度可以丈量一切黑暗,一个信赖经验与直觉能在逻辑到达前照亮盲区。这种差异带来了最初的张力,但也可能在未来,成为互补的优势。
“那么,大鹰特派员,”谢军站起身,第一次正式向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大鹰也站起身,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握手坚定而短暂,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合作愉快,谢军顾问。记住,从此刻起,你的安全是我的首要责任之一。但在责任之内,我期待看到你用你的‘刻度’,量出我们对手的破绽。”
她的手收回,重新恢复那种挺拔而内敛的姿态。“现在,我们先处理眼前的事。纽扣的溯源调查我会启动。你需要去医院再做一次详细检查,确保气溶胶没有遗留影响。同时,开始构思你‘调查’校史馆的剧本。细节,午餐时再对。”
她说完,拿起平板和笔记本,向门口走去,步伐依旧无声而果断。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
“另外,谢顾问,关于‘直觉’——昨夜我选择那个观察点,是因为进入大楼前,我在楼外徘徊了十分钟,那个位置让我感觉‘最安静’,也‘最容易被忽略’。而那个‘白影’消失的墙壁位置,后来我仔细检查,发现有一块墙砖的缝隙,比周围的看起来新一点点。虽然还没检测出什么,但这可能就是逻辑开始的地方。”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谢军站在原地,回味着她最后的话。她用实际行动展示了,她的“直觉”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建立在极端细致的观察和对环境异常的高度敏感之上。那种“感觉”,或许源于无数次的实战训练,将潜在威胁的细微征兆,内化成了近乎本能的预警。
他低头,看向桌上那枚纽扣。它静静地躺在证物袋里,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微光。这枚小小的纽扣,是试探,是线索,也是一个象征——标志着一种新的、充满未知与风险,但也可能更接近真相的合作关系的开始。
他收起纽扣和所有资料,也离开了会议室。走廊里空无一人,但他的感觉已经不同。他知道,暗处有眼睛,但身边,也多了一把或许更加锋利的、由国家力量铸造的“尺子”。
接下来的较量,将不仅仅是个人智慧与隐藏黑手的对决,更是一场融入国家意志与专业资源的、多维度的对抗。而他,谢军,将再次用他坚信的理性刻度,去测量这条愈发深邃黑暗的道路。这一次,他身边多了一位相信“直觉”能照亮角落的同行者。尽管风格迥异,但目标一致——将那隐藏在影子里的“导师”及其网络,彻底揪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