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在槐园所在的村庄投下斑驳的光影。谢军站在临时指挥点的窗前,看着远处那座沉寂的老宅。一夜的紧张行动后,林默已被送往市心理危机干预中心,技侦人员仍在槐园内进行最后的证据收集。但谢军知道,最大的鱼已经脱网——苏文倩失踪了,她的住所和办公室人去楼空,只留下清理过的痕迹。
“谢顾问,这是林默的初步心理评估。”小林推门进来,递过一份文件,“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明显,但有恢复的可能。她说从三个月前开始参加‘心镜坊’的高阶课程,然后在导师苏文倩的建议下,租用槐园作为‘创作冥想空间’。”
谢军接过报告,快速浏览。林默的描述印证了他的推测:渐进式的诱导,从温和的自我探索到强化的环境暗示,最后是直接的幻觉植入。不同的是,林默是艺术家,她用绘画记录幻觉体验,这反而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了她的现实感——直到最后时刻。
“她提到邻居了吗?”谢军问。
“提到了。说有个赵老伯,很热心,经常给她送些自家种的蔬菜,也跟她讲槐园的历史故事。”小林顿了顿,“但她说最近觉得赵老伯有点奇怪,总是在她进出宅子的时候‘碰巧’出现,还问很多关于她‘看到了什么’的问题。”
谢军放下报告,看向窗外。赵德贵的家就在百米开外,白色两层小楼在晨光中显得安静平常。但谢军知道,这种平静是假象。
“王队,我建议立即对赵德贵进行询问。”谢军转向正在接电话的王建国。
王建国挂断电话,表情严肃:“技侦科在槐园设备间发现了赵德贵的指纹,在加湿器的控制面板和药剂储存罐上。另外,网络追踪显示,槐园系统的一个备用管理账号,登录IP多次指向赵德贵家的地址。”
“他不仅是知情者,是直接参与者。”谢军站起身,“我去见他。”
“带两个人。”王建国示意门口的两名刑警。
“不,我一个人去。”谢军摇头,“如果带警察上门,他可能会警觉、抗拒,甚至逃跑。我以感谢的名义拜访——谢谢他之前的提醒,告诉他林默出事了,看看他的反应。”
“太冒险了。如果他是直接参与者,可能狗急跳墙。”
“他七十岁了,独居。而且,如果他想跑,昨晚苏文倩失踪时就会一起跑。他没跑,可能觉得自己还没暴露,或者……有别的打算。”谢军整理了一下衣服,“我需要近距离观察,找到破绽。”
王建国犹豫片刻,点头:“好吧。但我们的人会在外面,保持距离监控。一有异常,立即行动。”
“明白。”
上午九点,谢军提着一袋水果,走向赵德贵家。村子已经开始苏醒,远处有鸡鸣狗吠,几个早起的村民在院子里忙碌。一切都像最普通的乡村清晨。
但在谢军眼中,每个细节都值得怀疑:那个在菜地浇水的中年妇女,抬头看他时眼神过于警觉;那辆停在村口的白色面包车,已经三天没移动过位置;还有赵德贵家二楼那个永远拉着窗帘的窗户。
他走到赵德贵家院门前,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赵德贵站在门内,穿着普通的家居服,脸色略显疲惫,但看到谢军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谢先生?你……你怎么来了?”他的目光扫过谢军手中的水果,又看向他身后。
“赵老,我来谢谢您之前的提醒。”谢军微笑,举起水果,“也告诉您一声,昨晚槐园出了点事,不过已经处理好了。”
赵德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出事?什么事?”
“有个年轻姑娘,在宅子里……情绪不太稳定,差点做傻事。还好及时发现,送医院了。”谢军观察着他的反应,“她说是听了太多宅子的故事,心理压力太大。”
赵德贵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哎呀,这……这真是。我就说那宅子不干净,不能住人。谢先生,你没事吧?”
“我没事。不过调查可能要暂时中止了,警方介入了。”谢军说,“能进去坐坐吗?有些关于宅子历史的问题,还想请教您。”
赵德贵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请进,请进。家里乱,别介意。”
谢军走进屋子。一进门,他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不是农村老屋常见的霉味,而是一种特定的潮湿气味,混合着淡淡的化学试剂味道。与槐园地下室、设备间的气味几乎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换鞋,走进客厅。房子内部装修简单,但整洁。老式家具,墙上挂着几张奖状和合影,都是赵德贵教书时的荣誉。一切看起来都像个普通退休教师的家。
但谢军注意到几个细节:窗户都是双层玻璃,密封性很好;墙角有不起眼的温湿度计,数字显示室内温度22度,湿度68%——比室外湿度高15个百分点;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实用化学手册》,旁边还有几张写满化学式的草稿纸。
“赵老对化学也有研究?”谢军自然地拿起手册,翻到折角的一页。内容是金属氧化物的显色反应,其中氧化亚铁到三氧化二铁的转化被重点标注。
赵德贵连忙接过书:“啊,这个……随便看看,消磨时间。以前教书时也教过一点化学。”
“这页的内容挺专业的。”谢军指向草稿纸上的化学式,“这是……光敏染料的结构式?”
赵德贵的手抖了一下,草稿纸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有些慌乱地整理:“是,是……我孙子在做化学作业,我帮着看看。”
谢军知道他在说谎。那化学式是专业级的光敏隐色染料,高中生不可能涉及。但他没有戳破,转而看向墙上的照片。
“这些都是您教书时的照片?”
“是啊,教了四十年书,带过好多学生。”赵德贵的语气放松了一些,带着怀念,“现在都退休了,没事看看书,种点菜。”
谢军走到一张合影前。照片是赵德贵和几个同事的合影,背景是一所中学。但谢军的目光被照片角落吸引——那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远处,但侧脸轮廓有些眼熟。
“这位是?”他指着那个身影。
赵德贵凑近看:“哦,那是……那是学校的电工,老陈。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谢军没有继续问,但记住了那个轮廓。他转向另一面墙,那里挂着一张建筑图纸的复印件,泛黄老旧,标注着德文。
“这是槐园的图纸?”他问。
赵德贵的表情再次紧张:“是……是我以前收集的老资料。对本地历史建筑感兴趣,就留了些图纸。”
谢军走近细看。图纸确实是槐园的原始设计图,但与他之前见过的版本不同,有一些额外的标注和修改笔迹。在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周文渊,以及另一个德文签名:海因里希·穆勒。
但在两个签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中文:“审核:陈树声,民国廿三年冬。”
陈树声。这个名字谢军见过,在周家的资料中——槐园的建筑师,周文渊的好友,也是从德国留学回来的建筑工程师。
“陈树声……是槐园的建筑师?”谢军看似随意地问。
赵德贵点头:“对,陈老先生,很有名的建筑师。不过很早就去世了,文革时候受了冲击……”
“您认识他?”
“不,不认识,他去世时我还小。只是听老人说起过。”赵德贵说,但语气有些不自然。
谢军继续看图纸。图纸上有一处用红笔圈出的区域,在旁边空白处有手写注释:“此处结构特殊,预留声学共鸣腔,注意维护。”
他指着注释:“这是后来加注的?”
赵德贵凑近看:“啊,这个……应该是吧。我也不太懂。”
“声学共鸣腔……”谢军思考着,“槐园里确实有些声音现象很奇特。赵老,您听过宅子里那些奇怪的声音,觉得是怎么产生的?”
赵德贵避开他的目光:“这个……我哪里知道。可能是风声,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但有些声音很规律,不像自然现象。”谢军缓缓说,“比如哭声,会沿着固定的路径移动,避开承重墙,只在有夹层和管道的地方传播。这需要很了解建筑结构的人才能设计出来。”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赵德贵的手握紧了,指节发白。
“谢先生,”他声音干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好奇。”谢军微笑,“我对这些现象很感兴趣,想弄清楚原理。您说,如果要在宅子里制造这样的声音效果,需要怎么做?”
赵德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我不懂这些。我就是个教书的,哪知道这些技术。”
“但您家里湿度这么高,是用了加湿器吗?”谢军转移话题,目光扫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出风口,“这味道,和槐园地下室的空气很像。”
赵德贵猛地站起来:“谢先生,你是在审问我吗?”
“当然不是。”谢军也站起身,保持平静,“只是聊天。如果您不方便,我可以离开。”
两人对视。赵德贵的眼神中有恐惧,有挣扎,还有一丝谢军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绝望。
最终,赵德贵颓然坐下:“谢先生,你走吧。我老了,身体不好,想休息了。”
“好,打扰您了。”谢军走向门口,但在玄关处停下,回头说,“对了赵老,槐园地下室有个隐藏的设备间,您知道吗?”
赵德贵浑身一震,没有回答。
“里面有套很精密的湿度控制系统,还有化学药剂储存罐。”谢军继续说,“技术员在上面找到了指纹。警方正在比对。”
说完,他开门离开。在关门前的最后一瞬,他瞥见赵德贵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死灰。
走出院子,谢军没有立即离开。他绕到房子侧面,假装系鞋带,目光快速扫过后院。
后院不大,种着些蔬菜,有个小工具棚。工具棚的门虚掩着,里面堆着杂物。但在杂物之间,谢军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未完成的人体模型,套着一件红色的长裙。
裙子是民国剪裁的旗袍样式,但还没有缝上袖子,裙摆也只用夹子临时固定。模型的头部是空白的,没有脸。
红裙无面女。
谢军的心跳加速。他迅速起身,走向等在不远处的车。上车后,他立即联系王建国。
“赵德贵直接参与了幻觉制造。他家后院有红裙无面女的模型,是手工制作的。另外,他家湿度异常,有化学资料,他肯定参与了‘血迹’颜料的配置和维护。”
“申请搜查令。”王建国果断说,“我马上安排。”
“等等。”谢军看着赵德贵家的方向,“先不要急。他刚才的反应很奇怪,不像是要逃跑,更像是……认命了。而且,他家里可能有更多线索。我想再和他谈谈,单独谈。”
“太危险了!”
“他七十岁了,而且情绪不稳定。如果强行搜查,他可能会销毁证据或做出极端行为。”谢军思考,“让我再试一次,以同情和理解的态度。我觉得……他内心在挣扎。”
王建国犹豫良久:“给你半小时。我们的人会在外面,随时待命。”
“明白。”
谢军再次走向赵德贵家。这次,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院门——门没锁。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谢军走到房门前,轻轻一推,门开了。
“赵老?”他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他走进屋内,客厅空无一人。但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有细微的声响。
谢军悄声上楼。二楼有三个房间,其中一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他靠近,从门缝看去。
赵德贵坐在房间里的书桌前,背对着门。房间里堆满了书籍、图纸、模型,还有各种电子元件和化学仪器。墙上贴满了照片、图纸、笔记,像一个疯狂科学家的实验室。
最显眼的是墙中央的一张大幅照片:槐园的全景,拍摄于几十年前。照片上用红笔标注了许多点和线,还有德文和中文的注释。
赵德贵正在看一张老照片,肩膀微微颤抖。谢军看到,那是一张合影:年轻的赵德贵,还有一个老人,背景是槐园。老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正是谢军在楼下照片中看到的那个“电工老陈”。
但谢军现在认出来了,那不是电工。那是陈树声,槐园的建筑师。
“陈老,我对不起你……”赵德贵低声说,声音哽咽,“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