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实验室的灯光明亮如昼。玻璃器皿反射着冷光,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已经是凌晨一点,但实验室里无人休息。
谢军站在实验台前,看着面前一排试管。试管里是不同浓度的暗红色液体,正是从槐园墙壁上取样的“血迹”。旁边摊开着实验室的初步报告,但他需要亲眼验证。
技术员小李戴着护目镜,小心翼翼地操作着。“谢顾问,您看这个反应。”
他从冰箱里取出一小瓶样品,放在恒温加热板上。样品在室温下呈暗褐色,近乎黑色。小李用滴管加入两滴水,轻轻摇晃。
几乎立刻,液体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暗褐转为深红,再转为鲜红,像新鲜血液。颜色在试管中晕染开来,黏稠度适中,在灯光下甚至有些反光。
“遇水氧化。”小李说,“准确说,是遇水后,其中的氧化亚铁转化为三氧化二铁,颜色从黑褐变红。同时,光敏颜料中的隐色染料在湿度条件下显色。”
谢军凑近观察:“干燥后会还原?”
“对。”小李用另一个试管演示。他将变红的样品滴在滤纸上,放入干燥箱。五分钟后取出,红色已经褪去大半,变回暗褐色。“配方很巧妙。氧化还原是可逆的,湿度降低,三氧化二铁会缓慢还原,颜色消退。但如果有残留,看起来就像是血迹干涸后的颜色。”
“所以墙上出现‘血迹’,不是持续涂抹,而是通过控制湿度,让预先埋入墙内的颜料周期性显色?”
“很可能。”小李指向光谱分析图,“成分复杂:氧化亚铁粉末、光敏隐色染料、胶体载体,还有几种助剂。这不是随便能配出来的,需要专业的化学知识。”
谢军想起槐园那些异常的温湿度记录。夜晚湿度上升,凌晨达到峰值,然后缓慢下降。如果是人为控制湿度,配合这种颜料,就能制造出“墙壁夜间渗血,白天消退”的灵异现象。
“湿度怎么控制?整个宅子的湿度变化。”
小李调出另一份报告:“我们分析了宅子的建筑结构。有几个发现:一,地下室有隐蔽的加湿装置,通过管道连接到楼上主要房间的夹层。二,部分墙体内有微孔结构,可以缓慢释放湿气。三,关键的窗户缝隙被改造成导湿槽,外部湿气可以定向导入。”
“就像毛细血管系统。”谢军理解了,“通过建筑结构的微改造,实现整个宅子湿度的均匀、可控变化。”
“对,而且很可能是自动化的。温湿度传感器、控制系统、加湿装置……这是一个完整的环控系统。”
谢军走到白板前,开始画图。中心是槐园,延伸出几条线:声音系统、投影系统、湿度控制系统、监控系统……所有这些系统集成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环境操控平台”。
而在这个平台之上,运行着Eidolon的实验程序:通过环境变量(声音、光影、温湿度)的精确控制,结合心理暗示,诱导被试者产生特定的幻觉体验,收集数据。
“他们不是在简单地制造鬼屋。”谢军低声说,“他们在制造一个可控的幻觉实验室。所有‘灵异现象’都是可编程的。”
小李点头:“更可怕的是,这种颜料配方很专业。我联系了化工学院的朋友,他说这像是舞台特效行业用的材料,特别是那些需要‘实时显隐’效果的特效。”
舞台特效。谢军立刻想到那家倒闭的公司——用户提供的钩子中提到的。他回到电脑前,搜索相关记录。
“本市确实有一家舞台特效公司,叫‘幻影科技’,三年前倒闭。”小林已经整理好资料,“主要业务是剧场特效、主题乐园项目、影视特效制作。倒闭原因是资金链断裂,老板跑路。”
“颜料配方可能来自他们?”
“很有可能。幻影科技倒闭前,有一批专业配方和工艺被低价转让,但记录不全。”小林调出工商资料,“更巧的是,幻影科技的一个前股东,现在是明镜文化公司的顾问。”
又是明镜文化。谢军感到这个网络越来越紧密。“能查到具体配方转让给谁了吗?”
“正在查,但难度很大。当时公司混乱,很多交易没有正规记录。”小林顿了顿,“不过,我找到一个前员工,愿意私下谈谈。”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他要求不在公共场所见面,怕被报复。”
谢军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安排吧。现在,我们需要搞清楚湿度控制系统是怎么工作的。回槐园。”
“现在?谢顾问,太晚了,而且……”
“越是晚,越可能发现系统的运行状态。”谢军已经拿起外套,“叫上技侦的人,带上热成像和湿度分布检测仪。”
半小时后,两辆车再次驶向槐园。夜色深沉,乡村道路几乎没有灯光。谢军靠在车座上,闭目思考。
颜料、湿度、声音、投影……所有这些技术,都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Eidolon有一个专业团队,包括化学工程师、声学专家、程序员、心理学家。他们在槐园进行了长期、系统的改造,将这座老宅变成了一个高科技幻觉实验室。
但目的是什么?如果只是学术研究,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要以人命为代价?
车子在槐园外停下。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勾勒出老槐树扭曲的轮廓。谢军下车,深吸一口气。夜晚的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技侦科的小张和小李带着设备跟上。他们这次的目标明确:找到湿度控制系统的中枢。
进入宅子,谢军打开手持热成像仪。屏幕上,建筑结构以不同颜色显示温度分布。在前厅东侧墙壁,他发现了一片异常区域——温度略低于周围,且分布均匀,像是墙内有管道或空腔。
“这里。”他示意。小李用湿度检测仪扫描,读数显示墙壁表面湿度比周围高8%。
他们小心地撬开一块墙板。后面不是砖墙,而是一层塑料膜,覆盖着蜂窝状的微孔结构。塑料膜后,是细密的金属管网。
“加湿管道。”小李拍照,“水或蒸汽通过这些管道,通过微孔缓慢释放到房间。墙面的颜料层吸收湿气,氧化显色。”
“管道通向哪里?”
小张沿着管道走向检查。管道沿着墙壁向上,穿过天花板,消失在建筑深处。他们上到二楼,在书房对应的位置,发现了同样的结构。
“整个宅子可能都被这种管网覆盖。”小张说,“像中央空调系统,但输送的是湿气。”
他们继续追踪。管道最终汇合到地下室方向。但不在镜子所在的区域,而是在另一侧。
谢军想起图纸上的标记。除了镜子室、观察室,还有一个标着“设备间”的区域,但之前没找到入口。
他们仔细检查地下室西侧墙壁。热成像显示,这里有一片约两米宽的区域,温度明显低于周围,且有规律的温差分布——可能是机器散热。
“设备间应该在这里。”谢军敲击墙壁,声音空洞。他们寻找暗门接缝,但这次伪装得更好,几乎与砖墙融为一体。
小李用超声波检测仪扫描,发现了隐藏的金属框架。门应该是向内侧开的,没有明显把手。
“怎么打开?”小林问。
谢军观察周围。在墙上,挂着一幅不起眼的油画,画的是槐园秋景。他取下画,后面墙壁上有一个小孔,形状奇怪——像是一个特殊钥匙孔。
“需要专用钥匙。”小张说,“或者……”
谢军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套开锁工具。但试了几种,都不匹配。这个锁设计特殊,可能不是普通的机械锁。
“可能是电子锁或磁力锁。”小李用电磁检测仪扫描,发现小孔周围有微弱的磁场变化。“有电路。可能需要密码或感应卡。”
他们暂时无法进入设备间。但通过检测,可以确定里面应该有湿度控制系统的核心设备:加湿器、控制器、水源、也许还有化学药剂储存罐。
“回去查幻影科技的设备清单。”谢军说,“如果槐园的系统和舞台特效有关,可能有类似设备采购记录。”
他们在宅子里继续检测。凌晨三点,湿度开始明显上升。检测仪显示,从65%快速上升到78%,还在继续。
“系统启动了。”小李说。他们寻找湿气来源。在地下室角落,一个通风口开始排出淡淡的白雾,是经过处理的水蒸气,几乎无味。
白雾沿着设计好的气流路径上升,通过管道和夹层,分布到各个房间。墙壁上的颜料开始缓慢显色。
谢军回到一楼前厅。在昨天发现“血迹”的位置,墙面颜色正在变化。从暗褐色逐渐转为暗红,像陈旧的血迹。湿气在墙面凝结,形成微小的水珠,看起来像是液体渗出。
“逼真。”小林低声说,尽管知道原理,还是感到一丝寒意。
他们记录整个过程。湿度在凌晨三点半达到峰值82%,然后开始缓慢下降。颜料颜色在四点左右最鲜艳,之后随着湿度降低,颜色逐渐褪去。
到清晨六点,天色微亮,湿度回到68%。墙面的“血迹”几乎看不见了,只留下一点点暗色痕迹,像是多年前的污渍。
“一个完整的循环。”谢军总结,“夜晚启动,凌晨高潮,清晨消退。配合月光不足的时段,制造最佳效果。”
“需要精确的时序控制。”小李说,“而且要根据季节、天气调整。槐园应该有外部气象传感器。”
他们在宅子外检查。在屋顶隐蔽处,发现了小型气象站,测量温度、湿度、风速、光照。数据应该无线传输到控制系统。
“全自动化。”小张感叹,“这是一套专业的环控系统,用在主题鬼屋都算奢侈,却用来进行人体实验。”
天亮了。谢军让其他人先回车上休息,自己留在宅子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驱散了夜晚的诡异。但知道真相后,白天的槐园反而更令人不安——平静的表面下,是精密的控制机器。
他坐在前厅那把老旧的扶手椅上,思考整个系统。湿度控制只是其中一环,还有声音、光影、镜像投影……所有这些系统需要集成控制,需要一个中央大脑。
那个大脑在哪里?设备间?还是远程?
谢军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便携式网络嗅探器。如果系统有无线通信,可能会捕捉到信号。
嗅探器运行十分钟后,捕获到了一个隐蔽的Wi-Fi信号。信号很弱,加密,名称是一串随机字符。但通过信号强度三角定位,源头在……地下室设备间方向。
“有无线网络。”谢军记录。系统可能允许远程监控和调整,或者数据上传。
他尝试破解加密,但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如果系统还在远程监控,他们的检测可能已经被发现。
上午八点,谢军离开槐园,返回市局。上午的任务是与幻影科技的前员工见面。
见面地点安排在市郊的一个小公园,工作日上午人很少。谢军和小林提前到达,观察周围。
十点整,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朴实的男人出现,神色紧张。他手里拿着一个旧公文包,四处张望。
谢军走上前:“陈先生?”
男人点头,声音压低:“你是谢调查员?”
“是的。感谢您愿意交谈。”
他们找了一个僻静的长椅坐下。陈先生又看了看周围,才开口:“我在幻影科技干了十五年,从技术员到生产主管。公司倒闭……我知道一些内情。”
“关于特殊颜料的配方?”
陈先生点头:“我们有一项核心技术,叫‘环境响应显色系统’。简单说,就是颜料可以根据环境条件(湿度、温度、光照、甚至特定气体)改变颜色和透明度。主要用于高端舞台特效和沉浸式娱乐项目。”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资料:“这是部分配方和工艺文件。公司倒闭前,老板想把这些技术卖掉换钱。但正规买家出价不高,他最后……卖给了不正规的渠道。”
“什么渠道?”
“一个外国基金会,通过本地代理人交易。我当时负责技术交接,所以知道一些。”陈先生翻到一页,“代理人是明镜文化公司的一个高管,叫刘志远。外国基金会叫‘穆勒研究基金会’。”
又是穆勒。谢军感到毫不意外。“交易内容是什么?”
“全套环境响应显色技术,包括配方、生产工艺、应用方案。还有一批专用生产设备。”陈先生顿了顿,“但奇怪的是,他们特别强调要‘湿度响应型’和‘光敏型’配方,特别是氧化铁基的。”
“正是槐园墙壁上那种。”
陈先生惊讶:“槐园?那个凶宅?你们在调查那里?”
“是的。墙壁上有周期性显色的‘血迹’,成分与您描述的很像。”
陈先生沉思片刻:“如果是这样……那些配方确实可以制造那种效果。但需要配合精密的湿度控制系统。我们的技术原本是用在可控的舞台环境中,没想到……”
“没想到被人用在老宅里进行非法实验?”
陈先生脸色苍白:“我……我不知道会这样。当时公司倒闭,大家只想着拿钱走人。如果知道这些技术会被用来害人……”
“现在补救还来得及。”谢军温和地说,“您能提供更多信息吗?比如交接的技术文档副本,交易记录,联系人信息。”
陈先生犹豫,但最终点头:“我偷偷复制了一些资料,本来是想留作纪念。现在……应该交给正确的人。”
他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当时的技术交接清单。还有这个U盘,里面是部分配方文档和邮件记录。”
谢军接过,郑重地说:“谢谢您。这可能会挽救更多生命。”
陈先生苦笑:“我只希望不会太晚。那些技术……如果用在坏人手里,很危险。不只是颜料,还有配套的控制系统、传感器、编程逻辑……可以制造极其逼真的幻觉环境。”
“您知道这些技术可能用在哪些地方吗?除了槐园。”
陈先生摇头:“不清楚。但当时交易规模不小,买下了我们几乎全部核心技术。如果他们想,可以在多个地方建立类似的系统。”
谢军心中一沉。如果Eidolon在其他地方也有实验场,那么受害者可能不止已知的四个人。
送走陈先生后,谢军和小林立刻返回市局。U盘里的资料需要专业分析。
技术实验室里,小李正在等待。插入U盘,里面有三个文件夹:配方、工艺、应用案例。
配方文件夹中有十几种特殊颜料的详细配方,包括槐园发现的氧化铁-光敏染料混合型。每种配方都有详细的成分比例、反应条件、显色-褪色动力学数据。
“专业。”小李浏览着,“这可以直接用于生产。”
工艺文件夹包括生产设备清单、工艺流程、质量控制标准。应用案例文件夹最引人注目——里面是几个已完成项目的设计方案,包括一个主题鬼屋、一个沉浸式戏剧空间,还有一个标注为“心理学研究环境”的项目。
谢军打开最后一个项目。设计文件显示,这是一个“可控幻觉环境”的整体方案,包括声学系统、光学系统、化学系统(温湿度控制与显色材料)、监控系统的集成设计。
设计方:幻影科技。委托方:明镜文化有限公司。日期:2021年9月。
“两年前就开始设计了。”谢军说,“槐园的系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长期计划的一部分。”
项目文件中还有一份“研究目标”说明,内容令人不安:
“本研究旨在探索长期环境暗示对感知重构的极限效应。通过多模态环境刺激(听觉、视觉、温湿度、化学显色)的精确控制,结合定向心理暗示,诱导被试者产生稳定、可重复的幻觉体验,研究个体差异因素,探索意识可塑性的边界。”
下面列出了一系列“实验指标”,包括“幻觉启动时间”、“幻觉内容一致性”、“现实感丧失程度”、“行为改变程度”等。
最后一项指标是“临界点反应”,备注:“记录被试者在极端暗示条件下的生理和心理崩溃模式,包括但不限于自残、自杀倾向等。注意数据收集的伦理边界。”
“伦理边界?”小林愤怒地说,“这分明是故意诱导人自杀!”
“在法律上,这很模糊。”谢军冷静分析,“如果被试者签署了知情同意书,知道可能的风险,而实验者没有直接动手杀人,只是创造环境和引导,那么定罪困难。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用这种复杂的方式。”
“但我们有监控录像,证明他们清理现场,甚至可能辅助自杀。”
“那是物理干预的证据。我们需要更多。”谢军继续浏览文件。
在文件的最后,他找到了一个联系人列表。除了明镜文化的刘志远,还有一个德国联系人:Dr. Karl Müller, Heidelberg University.
以及一个项目代号:EIDOLON-7。
“EIDOLON-7……”谢军思考,“之前的实验可能是EIDOLON-1到6,或者槐园是第七个实验场?”
他让小陈搜索类似案件,时间范围扩大到过去十年,关键词:离奇自杀、心理实验、幻觉诱导。
下午三点,初步结果出来。全国范围内,过去十年有十七起案件有相似特征:死者生前参加过高价心理课程或工作坊,死亡方式离奇,现场有矛盾点但最终归类为自杀。其中九起发生在历史老宅或改造空间中。
“可能不止槐园一个实验场。”谢军感到事态严重,“Eidolon可能在全国甚至全球有多个节点。”
王建国走进实验室,表情严肃:“谢军,国际刑警组织回复了。卡尔·穆勒有外交和学术背景,红色通缉令程序复杂,需要更多直接证据。而且……德国方面有消息传来,穆勒教授已经申请了‘学术研究保护’,声称他的研究是正当的心理学实验,有伦理委员会批准。”
“在中国进行的实验也有批准?”
“他说合作方(明镜文化)负责中国境内的伦理审查。”王建国递过一份文件,“更麻烦的是,我们申请搜查苏文倩住宅的许可,遇到了阻力。”
“什么阻力?”
“上级有人打电话,说这个案子涉及‘跨国学术合作’,要谨慎处理,不要影响国际交流。”王建国点了一支烟,“显然,Eidolon有保护伞。”
谢军不意外。一个运作几十年、跨国的秘密组织,没有保护伞是不可能的。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查,但要更快。”王建国说,“在保护伞起作用前,拿到确凿证据。一旦证据确凿,保护伞也不敢硬保。”
“需要进入槐园的设备间。那是系统的核心。”
“技侦科已经在研究开锁方案。但需要时间,而且不能破坏,否则可能触发自毁程序或警报。”
“还有一个办法。”谢军思考,“如果系统有远程访问功能,也许可以从网络端切入。”
“需要黑客技术支持。”
“我认识一个人。”谢军想起了一个旧识,曾是顶尖的黑客,后来转做网络安全顾问。
晚上七点,谢军在一家咖啡馆见到了这位旧识。赵明,四十岁,瘦高,戴眼镜,看起来更像学者而非黑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