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军轻轻推开门:“赵老。”
赵德贵猛地转身,手里还拿着照片。看到谢军,他没有惊讶,只是疲惫地笑了笑:“你还是来了。”
“我们得谈谈。”谢军走进房间,小心不碰倒任何东西,“关于陈树声,关于槐园,关于Eidolon。”
赵德贵放下照片,长长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多少?”
“知道你们利用槐园进行非法心理实验,知道你们制造幻觉诱导了至少四人死亡,知道苏文倩和穆勒教授是主谋,而您是执行者之一。”谢军平静地说,“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您是个老师,受人尊敬,为什么要参与这种事?”
赵德贵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眼神中的挣扎和痛苦清晰可见。
“因为钱。”他低声说,“很俗气的理由,对吧?但这是真的。我儿子生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那时候我退休了,工资微薄,积蓄不多。苏文倩找上门,说有个研究项目,需要熟悉本地历史和建筑的人做顾问,报酬丰厚。”
“什么时候?”
“五年前。”赵德贵陷入回忆,“她说她是心理学家,研究环境对心理的影响,需要槐园这样的历史建筑作为研究场所。她说项目是合法的,有伦理批准,只是研究人们对‘灵异传说’的心理反应。”
“您相信了?”
“起初相信。她很有说服力,而且出示了各种文件。明镜文化公司,听起来很正规。我负责提供历史资料,帮助她了解建筑结构,偶尔帮忙接待研究人员。”赵德贵苦笑,“报酬很高,我儿子的手术费有了着落。我很感激她。”
“后来呢?”
“后来……要求越来越多。从提供资料,到帮忙安装一些‘研究设备’,说是为了监测环境变量。再后来,是帮忙调试设备,记录数据。”赵德贵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逐渐发现不对劲。那些设备太复杂,不像普通的环境监测。而且,租客开始出事了……”
“第一个人死亡时,您知道真相吗?”
赵德贵颤抖着点头:“李维……那个年轻人。那天晚上我在观察室,看着他……看着他……苏文倩说这是实验的必要阶段,是为了研究极端恐惧反应。但我看到他眼里的绝望,我知道那不是实验,是谋杀。”
“您为什么不报警?”
“我……”赵德贵捂住脸,“我不敢。苏文倩说,我已经深度参与了,报警的话,我也会坐牢。而且,她给了我更多钱,说这是‘保密费’。我需要钱,儿子术后康复需要钱,女儿买房需要钱……我妥协了。”
谢军沉默。房间里只有赵德贵压抑的啜泣声。
“后来一个接一个。”赵德贵继续说,“每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每次苏文倩都能找到理由说服我,或者用钱,或者用威胁——她说如果我退出,就让我儿子女儿都失去工作。他们在她的公司里,是她安排的。”
“所以您继续了,帮忙维护设备,配置化学药剂,甚至……”谢军看向墙角的红裙模型,“制作幻觉道具?”
赵德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空洞:“那件裙子……是根据周静仪的照片复制的。苏文倩说,需要一个具体的形象,让幻觉更有真实感。我年轻时学过裁缝,就答应了。但我没想到……”
“没想到会害死人。”
“是。”赵德贵的眼泪流下来,“每天晚上,我都做噩梦。梦见那些死去的人,梦见他们问我为什么。我不是坏人,谢先生,我真的不是……我只是……只是走错了路,回不了头了。”
谢军走到书桌前,看着那些照片和图纸。其中一张图纸引起了他的注意——是槐园的管道系统详图,上面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与谢军在槐园设备间看到的控制面板符号一致。
“这些图纸是哪来的?”他问。
“陈老给我的。”赵德贵指着与陈树声的合影,“他是槐园的建筑师,也是我的……远房表舅。我年轻时,他教过我很多建筑知识。这些图纸是他临终前交给我的,说槐园不简单,要我保管好。”
“他告诉您槐园的秘密了?”
赵德贵点头:“他说,当年周文渊和德国人合作,在槐园进行心理实验。他是建筑师,负责按德国人的要求改造建筑结构,制造特定的声学和光学效果。但他后来发现实验失控了,有人疯掉,有人自杀。他想阻止,但周文渊和德国人势力太大。槐园封镜后,他带着这些图纸离开了,但一直愧疚。”
“为什么交给您?”
“因为我是老师,他信任我。他说这些图纸记录了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也许有一天,真相需要被揭露。”赵德贵苦笑,“但他没想到,我反而用这些图纸,延续了那个实验。”
谢军翻看图纸。除了槐园,还有几张其他建筑的图纸,风格相似,都有德文标注和特殊的符号标记。
“这些是……”
“其他实验场。”赵德贵低声说,“陈老说,周文渊和德国人不止改造了槐园,还在其他地方有类似的项目。但具体在哪里,他不知道,图纸也不全。”
谢军感到寒意。如果Eidolon在全国有多个实验场,那么受害者可能远不止已知的几个人。
“苏文倩知道这些图纸吗?”
“知道一部分。她最初找上我,就是因为知道我与陈老的关系,想得到这些图纸。”赵德贵说,“我给了她槐园的,但其他的……我藏起来了。那是我最后的底线。”
“图纸在哪里?”
赵德贵走到墙边,推开一个书架。后面是一个隐藏的保险箱。他输入密码,打开,取出一个油布包裹。
里面是七卷图纸,每卷都标注着地点和日期。谢军快速浏览:除了槐园,还有上海、南京、广州、武汉、成都、西安的各一栋历史建筑,时间都是1930-1935年之间。
“七个实验场……”他低声说。
“陈老说,这是‘七星计划’,德国人想在中国七个主要城市建立实验节点,研究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心理反应差异。”赵德贵说,“但抗战爆发,计划中断,只有槐园和上海的一个点完成了改造。其他的可能没完成,或者完成了但记录丢失。”
谢军立即拍照,然后联系王建国:“王队,有重大发现。Eidolon可能有七个实验场,分布在全国。需要立即协调各地警方,调查这些历史建筑。”
挂断电话,他转向赵德贵:“您愿意出庭作证吗?指控苏文倩和穆勒教授?”
赵德贵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愿意。但在这之前,我想去看看林默那姑娘。她……她还好吗?”
“在医院,有专业心理医生照顾。”谢军说,“您关心她?”
“她让我想起我孙女,一样大,一样喜欢画画。”赵德贵眼中含泪,“苏文倩说她是最理想的实验对象,创造性思维强,感知敏锐。但我看她每次从宅子里出来,脸色越来越差……我悄悄调低过几次环境暗示的强度,但被苏文倩发现了,训斥了一顿。”
“您试图救她?”
“太微弱了,太迟了。”赵德贵摇头,“我太懦弱。如果我早点站出来……”
“现在也不晚。”谢军拍拍他的肩,“您提供的信息,能救更多人。”
他们下楼。走到门口时,赵德贵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是槐园设备间的备份钥匙。主钥匙在苏文倩那里,这是我偷偷配的。”他递给谢军,“里面还有一些资料,我藏在通风管道里,警方可能没找到。”
谢军接过钥匙:“谢谢。”
走出赵德贵家,警方已经赶到。王建国亲自带人,准备进行正式搜查。
“他愿意合作。”谢军对王建国说,“提供了关键证据。七个实验场,需要立即行动。”
王建国看着赵德贵被带上警车,表情复杂:“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人性复杂。”谢军说,“恐惧、贪婪、软弱,但最后还有一点良知。这案子,缺了哪一环都解不开。”
回到市局,已经是下午。谢军将图纸扫描,发送给相关部门。同时,赵德贵开始正式审讯,提供详细口供。
傍晚,小林带来了新消息。
“谢先生,苏文倩有线索了。她用了假护照,今早试图从深圳出境,被边检拦截。但她很狡猾,途中逃脱了。最后监控拍到她进入香港地界。”
“香港……”谢军思考,“从香港可以飞往任何地方。通知国际刑警,发布红色通报。”
“已经在做。另外,德国那边,穆勒教授发表声明,否认参与任何非法实验,声称槐园项目是‘正规的跨文化心理学研究’,所有被试者都签署了知情同意书。他还说,如果有违规行为,是中国合作方的责任。”
“推卸责任。”谢军冷笑,“但我们有证据链条,包括他直接指示‘物理干预’的邮件记录。赵德贵提供了苏文倩与穆勒教授的通信备份,里面有明确指示。”
“能引渡吗?”
“程序漫长,但有可能。关键是,我们要先捣毁Eidolon在中国的网络。”谢军看着地图上标注的七个城市,“明天开始,逐一调查这些可能的实验场。”
晚上,谢军去医院看望林默。她已经平静很多,正在画画。画的是阳光下的花园,色彩明亮。
“谢先生。”她微笑,“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但要定期做心理辅导。”
“那就好。”谢军坐在床边,“有件事想问你。你在槐园的时候,邻居赵老伯,对你怎么样?”
林默想了想:“赵老伯人很好,经常给我送吃的。但……有时候我觉得,他知道我在宅子里经历了什么。有一次我崩溃大哭,他刚好来送菜,听到声音,表情很奇怪,像是……愧疚。”
“他今天问起你,很关心你。”
“他参与了吗?那些事?”林默轻声问。
谢军没有直接回答:“有些人在错误的选择中迷失,但最终找回了方向。他提供了重要证据,能阻止更多人受害。”
林默点头,继续画画。过了一会儿,她说:“谢先生,那些幻觉……虽然可怕,但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什么意思?”
“那些感觉……恐惧、孤独、渴望被理解……那是真实的,是我内心的一部分。只是被放大了,扭曲了。”她放下画笔,“Eidolon利用了人心中真实的东西,这是最可怕的地方。”
谢军沉默。林默说得对。最高明的操控,不是制造完全的虚假,而是放大和扭曲已有的真实。
离开医院时,已是深夜。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谢军知道,在这光明之下,还有多少未被揭露的黑暗?
手机响起,是王建国。
“谢军,赵德贵提供了苏文倩的一个秘密住所地址,在邻市。我们已经派人过去,发现了大量证据,包括她没来得及销毁的实验数据、资金往来记录,还有与德国、美国、日本等地的联系网络。”
“Eidolon真的是全球网络。”
“对。而且,我们发现了一个名单。”王建国的声音低沉,“上面有二十二个人名,标注着‘潜在实验体’。林默是其中之一,其他二十一人分布在全国各地。我们已经通知当地警方,进行保护性接触。”
“二十二个……”谢军感到沉重,“我们救了一个,还有二十一个可能面临危险。”
“正在行动。另外,七个实验场的调查已经启动。上海的那个点已经确认,是一栋法租界的老洋房,现在被一家文化公司租用,举办‘心灵探索’工作坊。当地警方已经介入调查。”
“好。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谢军站在街头,看着车流穿梭。这个案子,从一桩简单的保险调查,演变成跨国犯罪网络的揭露。而这一切,都始于槐园那面镜子,始于八十年前的一个选择。
他想起了周静仪的日记,想起了那些在幻觉中挣扎最终崩溃的人,想起了赵德贵的眼泪,想起了林默画中明亮的色彩。
真相往往沉重,但必须被揭开。因为只有揭开黑暗,光明才能照进。
他走向停车场,准备回办公室。还有大量证据要分析,还有无数线索要追踪。
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了方向,有了证据,有了希望。
车子驶入夜色,而前方的道路,依然漫长。但谢军知道,每一步都在接近真相,每一步都在阻止下一个悲剧的发生。
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选择。
无论镜子里的阴影多么深重,他都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最后一抹黑暗,在阳光下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