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余名刚刚宣誓追随的弟子，正低头匆忙收拾行囊，整片队伍看似忙碌嘈杂，却无半分热血昂扬的喧闹，反而透着一股如履薄冰的压抑。

粗犷的越野车趴在山道旁，引擎偶尔发出几声低沉的嗡鸣，像是蓄势却不敢迸发的低吼；改装越野摩托被人轻轻扶住，不敢大肆轰鸣，唯恐引来非议。

更多的人牵着温顺的墟兽。

此兽名为牛马，牛头牛身、体魄敦壮，四肢修长远超寻常耕牛，奔袭速度堪比骏马，一身暗褐皮毛油光发亮，兼具极致耐力与冲刺之力，此刻也温顺垂首，低低打着闷响的鼻息，似是也感知到了人群的忐忑不安。

郑明星掀帘走出帐篷，指尖提着两只酒囊，手腕一扬，将一只抛给楚寻，自己仰头便灌下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喉咙灼烧入腹，压下了心底悄然滋生的沉郁。

他抬手抹掉嘴角酒渍，目光复杂地落在楚寻挺拔孤直的侧影上。

“说真的，我从未想过你会走到今这天般地步。”

“从前的你张口便是家国大义，仁义礼智，听着就空洞乏味，不沾地气，像活在理想里的傻子。可方才在山顶，你直面所有人的质疑、嘲讽，以一己之力压服全场，我才真正发现，你彻底变了。”

楚寻打开酒囊，同样仰头猛灌一口。

烈酒冲喉，瞬间呛得他眉眼泛红，细碎的泪光在眼底打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山风肆意掀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那双眼眸平静无波：“空谈不解决实际问题啊。在绝对的强权面前，道理一文不值，真理只在拳锋之上。”

郑明星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视线缓缓扫过山下三三两两集结、神色各异的队伍，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漠然：“那你猜猜，这八百余人，方才被你一腔热血点燃，誓死追随。可前路是天骄学院，是方舟城的贵族阶层，最终能跟着你走到最后，敢并肩死战到底的，能剩下多少？”

楚寻怔了许久，望着下方一张张尚且稚嫩、却暗藏怯懦的脸庞，缓缓出声：“八百。”

郑明星摇头失笑，语气冰冷而现实：“百不存一。”

“咱们打个赌。”他抬眼看向楚寻，“如果你赢了，我帮你做一件事。”

楚寻抬眸：“那若是你赢了呢？”

郑明星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悲凉，低声呢喃：“赢了，也是输。以后给我上香的时候，带壶酒吧。”

势大压人，底层之人的反抗，从一开始就举步维艰。

楚寻压下心底的唏嘘，转而问道：“郑超，你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郑明星脸上的淡笑瞬间散尽，眉眼骤然冷冽，淡淡开口：“我安排人手送走了。”

送往何处，他只字未提。

楚寻静静凝视他的侧脸，清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凛冽杀机，心中已然了然，未再多问。

他默然垂眸，心底一片沉凝。

方才山巅之上，他振臂一呼，八百人应声相随，热血滚烫，声势浩荡，看似足以撼动一切。

可唯有郑明星这般扎根底层、看透方舟城规则的人，才看得通透。

那盘踞在这片大地之上的贵族阶层，根本不是一腔热血就能撼动的存在。

那是一座横亘天地、千万人世代堆砌而成的巍峨巨山，沉重、冰冷、坚不可摧。

世世代代的底层之人，从出生起便被压在山底，被规则束缚、被强权压榨、被血脉身份划分三六九等，早已习惯了俯首、顺从、忍气吞声。

一时被点燃的热血，终究抵不过刻入骨髓的恐惧，抵不过贵族掌控的生杀大权，更抵不过前路层层致命的磨难。

楚寻思绪翻涌，无数谜团缠绕心头。

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又是如何离奇苏醒？暗中窃取S级血清的神秘人到底是谁，是否真的是自己？

再有八个小时，成人礼便要结束，他很快就要见到那个众人口中自己最亲近、最信任的兄弟江沐阳。

所有尘封的真相、未解的谜团，即将逐一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