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一片斑驳的光影与无数微弱的回响中缓缓浮出,如同潜水者从深海上浮。秦黎睁开眼,眸中闪过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了清明。
他盘膝坐在甲三库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是最后一个立柜。里面陈列的是一本清代的坊刻医书《验方新编》,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散发着陈年墨香与淡淡的药草气息。就在刚才,他的感知拂过它时,“听”到了无数乡野郎中或寻常百姓翻阅它时,那份对祛除病痛、延续生命的朴素渴望,以及无数次药方见效或无效时的喜悦与叹息。
至此,甲三库共计二百余件承载着不同时代、不同领域、不同阶层精神烙印的器物,他用了整整六天时间,一件不落地完成了初步的共鸣观摩。
没有欣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与充实交织,仿佛被无数条岁月之河同时冲刷过。他的意识深处,星穹玉温润流转的光芒似乎更加内敛,外表未有明显变化,但内蕴的星图仿佛吸纳了这些观摩所得的星光,变得愈发深邃复杂。他对文明二字的感知,不再仅仅是书本上的概念或他人口中的故事,而是具体成了戍卒掌心的老茧、农人额头的汗水、工匠锤下的火星、母亲灯下的针线……无数卑微却坚韧的个体生命轨迹,汇聚成了那条名为历史的磅礴长河。自身的文明之力,似乎也因此多了几分厚重与根植于泥土的真实感。
然而,这份收获带来的些微满足,却始终被心头另一层沉重的阴云覆盖。
他缓缓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已经六天了。
原定的三天新人短假,在第三天结束时并未接到任何复课通知。起初,新人们还以为是福利延长,或导师们在准备新的课程内容。但一天过去,两天过去,假期似乎被无限期延长,却没有任何一位导师公开露面解释。
薪火部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自主训练的新人们,在演武场、理论教室或是食堂聚集时,窃窃私语中开始流露出不安。项烽不止一次嘀咕:“不对劲,赵老师就算拉练,也该露个面骂两句。” 连素来“没心没肺”的石小川都面露不安,在食堂碰面时,也罕见地主动向秦黎低声询问是否听到什么风声...
所有人都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秦黎将那本《验方新编》的卷宗放回隔壁档案室的原处,仔细关好甲三库的门,将青铜钥匙贴身收好。然后,像过去六天一样,离开守藏部静谧的区域,朝着演武场走去。
傍晚,是他和项烽的对练时间。
这一周来,这已成为两人最重要的“功课”之一。项烽将自己多年锤炼领悟的拳法、掌法、步法等倾囊相授,毫无保留。而秦黎,则在项烽演练和讲解时,结合自身观摩万千器物所得的对人体与运动的全新视角,给出自己的解析。他可能无法立刻做出同样标准的动作,却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项烽某个发力链条的微小冗余,或是某个步法转换时重心的最佳调整方式。
这种互补让两人都获益匪浅。项烽发现自己许多习以为常甚至引以为傲的招式,竟还有如此精微的优化空间,对武道的理解更深一层。秦黎则飞速吸收着项烽千锤百炼的实战经验,将那些玄妙的理解快速转化为切实可用的格斗技巧和身体本能。晚上,两人还会凑在一起,对着周寰宇留下的那些天书般的理论教材和习题集头疼,互相讲解,勉强维持着不在理论课上落后太多。
刚走出守藏部长廊,踏入连接主区的通道,手腕上那个沉寂了数日的院内通讯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亮起微光。
一条简洁的文字信息映入眼帘:
“所有人,十分钟内,丙-1教室集合——杨新华。”
秦黎脚步一顿,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瞬间变得具体。

